张猴儿低头哭了半晌,才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看见李骄嘲讽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后讽刺的话语传入耳中。
“你以为你欠周狱卒一条命,所以你帮他做这些事,是在还债。”李骄把桌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最后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笑容灿烂,声音婉转,“可真正害死他的,是把你变成棋子的那个人,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而你——你啊,只是他棋盘上,最小的,最不起眼的那一枚卒子。”
张猴儿呆呆坐着。
李骄问:“你欠他的,还清了吗?”
张猴儿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忽然往前一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骄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直在骗你,我不该骗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直骗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害怕,他们说要杀我,我害怕啊骄姐……他们说会杀人灭口所以我留下线索,你救救我骄姐……救救我……”
李骄冷眼:“起来。”
张猴儿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说,起来。”李骄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他的脸,嗤笑:“我能活下来,倒也是赖你贪财,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但是张猴儿,救你,我做不到。”
张猴儿哭得稀里哗啦:“你要什么我都帮你!”
李骄笑了笑,蹲下身,意有所指道:“现在的我,没有能力帮你。但我有办法,让自己有能力,你若想活下去……”
张猴儿点头如捣蒜:“我、我一定帮你!一定帮你!”
李骄重新站起来,一把将他踢到一边,问:“周狱卒的事,你知道多少?那位天子,又是如何找上你的?”
张猴儿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我,但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而且我不想死,我就帮他了……他就是让我一直看着周狱卒,撺掇周狱卒复仇,周狱卒就……就一直在攒钱,前不久钱攒够了,贿赂了上头,给他晋升,他有机会碰到喻家消息……”
“所以他就找上你,让你帮他?”
“不是……”张猴儿咽了咽口水,“是那个刺杀你的刺客,给我传话,说陛下……让我回京城,说该清除喻家了。”
李骄猛地转身,蹙眉看着他问:“那个刺客不是二皇子的人吗?二皇子……”
张猴儿摇头,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骄姐,我只是怕死,我只是要钱,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可是……”
他又哭了起来:“可是我越做越害怕!我看到周狱卒杀了好多人!都是我害的……都是我……我怕我被灭口,我怕有冤魂索命!我害怕!”
“闭嘴。”李骄打断他,见他吓得不敢哭出声了,才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又问:“那你可知那位天子为何要找上你?你怎么保证,现在,我们就不在他的监视之下?”
张猴儿正给她整理裙摆,哆哆嗦嗦的,牙齿都打颤,听了她的话,恨不得蜷缩在她脚边,警惕望着四周,声音渐小:“骄骄骄姐你别吓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上我,我只是个乞丐,就是关系网大些,或许是当初进京时恰巧碰上圣驾,闹了点动静才引起注意……那时候正是陛下去祭拜人的日子……”
说到这,他想到什么抬头,眼神笃定,“对,对,陛下不知道的!我没跟陛下说自己被你发现了,陛下不会怀疑你来找我的!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我就说骄姐只是……只是……”
李骄转了转眼珠子,笑着开了口:“说我只是想入宫,所以让你帮忙,如何?”
李骄看着瞬间愣住的张猴儿,心里打着算盘。
既然这一切都是翟玉修设计,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为何明知她不安分,却不做动作?
又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除掉喻家?
喻家没了,皇后便会倒台,要皇后倒台……难不成,他是个傀儡皇帝?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不再被制约?
喻家完了。然后是因她要谋反的沈钦,再然后,就是整个沈家。
说起来,圭朝皇宫的形势,李骄的确是不清楚,当初阿圆同她说的,也只是平民百姓眼中的那些,做不得数。
那么,张猴儿既然接触过皇室,是不是知道的就更多些?
这么想着,李骄看向张猴儿,音色稍缓:“因利而忠心者,终也会因利背叛。张猴儿,你说,我该如何信你?”
张猴儿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的确……我……但你相信我骄姐,人命关天的事我怎么可能再骗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告诉你……”
说着,张猴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拽着李骄的衣摆,刚要开口,李骄扯回了衣摆,他抓了个空跪趴在地上,抬头看了李骄一眼,他也没起来了,就这样的姿势慌慌张张继续说着。
“我知道,我知道一件事,我这人到了新地方就喜欢四处打听,进皇宫的时候,我听他们说,陛下有个奶娘,当初、当初因为于陛下有恩,破例被封爵位,儿子也进了户部工作,后来……后来那个儿子都被姓喻的户部尚书弄死了!陛下一定……一定是因此记恨,才想要弄死喻家!”
“哦?真的?”李骄对他的话存疑。
“真的!真的!”张猴儿连连点头,“不止是那个儿子,陛下那位奶娘虽说早已病死,但说不准,就是因为那个户部尚书苛待儿子而气死的!”
李骄垂眸望着张猴儿满脸泪痕的模样,心里掂量着。
张猴儿此人,贪财,自私,是寻常人的模样,没有任何可信的必要。
不过翟玉修的奶娘这件事,怕是不假,毕竟此事她曾经也在皇后宫中那位年长宫女口中听过。那年长宫女是奶娘的女儿,既能在皇后宫中做事,想必,地位也是不低的,得了皇帝厚待。
若真是如此,那翟玉修此人……
“张猴儿,你说你通晓世事,那我问你,当今陛下,是何时继位?继位到如今,中途又是怎样的情形?”
“当今陛下……”
张猴儿低眸思索,说起来。
当今陛下于三十二年前登基,登基时年方十七。
初时,他还是个好皇帝,每日案头都堆满了奏折,亲自批阅,一笔一划写满了批注。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建议,他全会批,那时候,天下人以为,这位少年天子是值这份天命的。
可好景不长。
贪官污吏横行,官员内斗,至今老臣只剩了沈家存活,于是天子在其家主死后,强行擢升其后代为参知政事。
却不想,引得朝堂中的“厮杀”更甚。
少年天子,终究少年,善意亦成双刃剑,刺破那欲做明君之心,也让圭朝彻底陷入内乱。
“我来到京城,便是因外敌环伺,城池沦陷……我想活下去,不想被屠杀,不想做俘虏,我想,京城总会好些,所以……”
原是如此。
李骄明白了。
一个小屁孩接手了个烂摊子,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善,所以酿成大祸——到底是谁教一个预备役皇帝要善的?
皇帝若善,众生便苦。众生苦,这权利便不牢固,权力不牢固,要这帝位有何用,要这高高在上的位置有何用?
“好啊,那既然这位天子……陛下要这么做,要我入宫,那我们就助他这么做,不就好了?他开心了,就不会杀你了,对不对?毕竟,他本心为善啊。”
李骄蹲下来,压低声音:“去,把周狱卒的事传出去,说喻家活该,说喻家女不配那后位,助陛下——把喻家,从自己身边彻底清出去。”
张猴儿吸了吸鼻子,愣愣点头,听着李骄的声音在耳边。
“你就这样,继续当皇帝的狗,继续苟且偷生……他让你盯着我,你就盯着,他让你给他传消息,你就传……”李骄在张猴儿瞪大的眼睛注视下,一字一字笑着说下去,“就跟他说,我会听话,我会如他所愿。”
张猴儿吞了口唾沫,有些不明所以:“骄姐,这、这是……”
李骄说完,没有多解释什么,只站起来问:“就说,做不做?”
屋里只有油灯微弱的光,张猴儿在地上跪了很久,终于咬住嘴唇,朝她重重磕了个头,应下了。
李骄吩咐完一切,走出那间破屋。
她站在巷口,风从街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为何如此,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入宫这个决定,不会变了……
从穿越到现在,她所有的幸运,所有的巧合,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曾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是在棋盘上落子的人,可从头到尾,她才是那颗子。
这种感觉,比被人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要让她发冷。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意让她冷静下来,指尖终于也冷静下来,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朝巷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