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之际,荒野间的寒气最重,几乎要把人骨髓里的暖意都抽干。
山神庙里的火堆已经添过数次,火苗依旧安稳地跳跃着,把狭小的空间烘得暖融融的。阿澈靠在干草堆上,昏昏沉沉睡了半宿,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左臂上的伤口经过包扎已经不再渗血,只是偶尔牵动时,仍会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感。
他醒来时,沈砚辞正坐在火堆旁,侧脸对着火光,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上依旧是那身粗布短打,夜里风寒,他却把外袍盖在了阿澈身上,自己只着一层单衣,肩头落了些许草屑也未曾在意。
守在庙门口的胡三听见动静,回头低声道:“沈少爷,天快亮了,雾气散一散,咱们就能动身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阿澈,见他已经睁开眼,便淡淡开口:“感觉如何?能不能撑得住?”
阿澈连忙撑着干草想要坐起身,动作稍大,伤口一扯,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还是强撑着点头:“奴才没事,能走。”
他说着便要下地,却被沈砚辞伸手轻轻按住。
“不必着急。”沈砚辞语气平静,“等雾气散尽再走不迟,此刻出城的人少,反倒容易引人注目。”
阿澈这才安分下来,乖乖靠回原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扎整齐的手臂,布条缠得松紧适宜,指尖甚至能想起昨夜沈砚辞上药时轻柔的动作。心里微微一暖,却又立刻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他只是府里一个下人,主子照料属下本是应当,他不能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胸口的白玉扣被衣襟掩盖,贴着肌肤传来温润的触感,像一道无声的界限,又像一层隐秘的牵绊,妥帖安稳。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边终于透出一抹淡白,笼罩在旷野上的浓雾渐渐散开,远处的村落、林木露出模糊的轮廓。鸡啼声远远传来,打破了长夜的沉寂。
胡三对外打了几个手势,留守的人立刻起身,牵过驮马,检查粮袋是否完好。昨夜一番打斗,虽混乱异常,却幸而粮食没有损失,只是几匹驮马受了惊吓,此刻还微微打着颤。
“少爷,可以走了。”
沈砚辞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看向阿澈:“能骑马便骑一匹,若是不行,便与我同乘一骑,稳当些。”
阿澈连忙摇头:“奴才能行,不碍事。”
他不想给沈砚辞添麻烦,更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得格外特殊,失了主仆的分寸。沈砚辞见他坚持,也不勉强,只示意胡三给他挑一匹性子最温顺的马。
一行人趁着清晨人少,沿着小路匆匆前行,不再有任何耽搁。一路再未遇到意外,天光彻底大亮时,终于抵达城郊那处隐秘的小仓院。仓院不大,院墙低矮,却胜在隐蔽,四周都是民房,不易被人察觉。
众人合力将粮袋卸下,分批搬进仓院。沈砚辞站在院门口,看着一袋袋粮食安稳入仓,一直微紧的眉头才稍稍舒展。这批粮食虽不算多,却足够粮行支撑一段时日,至少能让城内百姓暂时不必再受粮价飞涨之苦。
“胡大哥,辛苦你了。”沈砚辞对着胡三拱手,“今日之事,沈某记在心里。”
“少爷客气了。”胡三咧嘴一笑,又忽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了少爷,昨夜劫匪逃窜之后,我在现场捡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半旧的腰牌,木质,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裕”字,边角还有磕碰的痕迹,一看便是常年佩戴之物。
沈砚辞接过腰牌,指尖在那个“裕”字上轻轻一拂,眼神微沉。
裕顺祥,周万春的商号。
“看来昨夜的劫匪,果然不是普通的山匪。”胡三语气带着怒意,“定是周万春那老贼花钱买通的人,守在小路截杀咱们,心也太黑了。”
沈砚辞将腰牌收好,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此事我知道了,胡大哥先带着兄弟们回去,后续我会安排人送些谢礼过去。今日之事,切勿对外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明白,少爷放心。”
胡三带着人告辞离去,仓院内只留下沈砚辞、阿澈与两名护院。
阿澈站在一旁,看着那块腰牌,心头怒火翻涌。他之前只猜是周万春派人纵火,如今竟连截杀的事都做得出来,当真是丧心病狂,为了挤垮沈家,什么阴损的招数都用。
“少爷,这……”
“先回府。”沈砚辞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冷,“回去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乘车返回沈府。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街边已经有了早起摆摊的小贩,热气腾腾的早点香气弥漫。只是不少摊贩都在议论粮价,言语间满是愁苦,偶尔提及沈家粮行,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期盼。
阿澈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些为生计发愁的百姓,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若不是少爷坚持平价售粮,若不是昨夜冒险运粮,这些百姓不知还要受多少苦。而周万春为了一己私利,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实在令人不齿。
回到沈府时,张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一夜悬心,见两人平安归来,当即松了一大口气。可目光落在阿澈包扎着的手臂上,脸色又瞬间变了。
“少爷,阿澈这是……”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受了点轻伤,不碍事。”沈砚辞淡淡一语带过,“先让人准备热水,再请大夫过来一趟,给阿澈仔细看一看。”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张管家连忙应声,心里却清楚,能让阿澈伤成这样,路上必定凶险至极。他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张罗。
阿澈跟着沈砚辞回到西跨院,热水很快送来。他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伤口被热水热气一熏,反倒更觉酸胀。
不多时,府里熟识的大夫被请了过来,为阿澈诊查伤口。大夫拆开布条,见伤口虽深,却包扎得极为细致,不由得点了点头:“还好处理得及时,没有发炎,只是皮肉伤,好生休养半月,便能痊愈,只是日后恐怕会留一道疤。”
大夫开好药方,交代了忌口与换药的事宜,便被张管家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