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余下沈砚辞与阿澈两人。

阿澈坐在床边，垂着头，有些局促。他向来手脚勤快，一刻也闲不住，如今受伤卧床，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成了拖累。

“少爷，奴才没事，不耽误干活，扫院子、磨墨这些都能做。”

沈砚辞看着他一副急于表现的模样，微微蹙眉：“大夫说了，要静养，手上用力会崩开伤口。这几日你就在院里歇息，不必当差，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

“可是奴才……”

“这是命令。”沈砚辞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澈只得闭上嘴，乖乖应下：“是，奴才知道了。”

沈砚辞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按时换药的话，便转身离开了西跨院。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粮行的粮食要安排分批进城售卖，周万春的事要暗中查证，府里上下的事务也要安抚妥当，一时片刻都不得空闲。

接下来几日，阿澈便老老实实待在西跨院养伤。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护着少爷才受的伤，对他格外客气，送水送饭都十分殷勤。张管家也时常过来探望，嘘寒问暖，生怕他有半点不适。

沈砚辞虽忙碌，却也每日都会抽空过来一趟。有时是午后，放下几样点心、果子，叮嘱他按时吃药；有时是傍晚，顺道过来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简单说上几句话便离开。

他从不过多停留，言语间也始终保持着主仆应有的分寸，没有过分亲昵，也没有丝毫疏离，温和却克制，恰到好处。

阿澈心里安稳又踏实。他知道少爷是记着他的护主之情，却又恪守身份，不越雷池。这般分寸感，让他不必尴尬，也不必惶恐，只安安心心养伤，等着早日痊愈，继续伺候少爷。

这几日里，城内的局势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沈家新一批粮食进城的消息传开，粮行重新开门，依旧按照原价限量售粮。排队的百姓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露出松快的神情，对沈砚辞的感激之情更甚以往。街头巷尾提及沈少爷，无不交口称赞，反观裕顺祥与其他几家趁机抬价的粮行，却是门庭冷落，怨声载道。

周万春在自己的商号里听闻此事，气得摔碎了一整套茶具。

截杀失败，粮食安然进城，他不仅没能扳倒沈砚辞，反倒让沈砚辞在百姓心中的声望更高，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周万春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十几个人，连几个运粮的都对付不了，还让人留下了线索，真是没用！”

站在下方的几个心腹低着头，不敢作声。

“老板，现在怎么办？”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问，“沈砚辞这次得了民心，咱们再想在粮食上动手脚，恐怕不容易了。”

周万春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沈砚辞不是在乎民心，在乎名声吗？那我就从他的名声下手。我要让整个奉天城的人都知道，他沈砚辞私通乱党，勾结反贼，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日本人跟伪军就会抄了他的家。”

心腹一惊：“老板，这……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万一被查出来……”

“查？”周万春嗤笑，“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我头上？无非是造几句谣言，贴几张匿名告示，再买通几个人在街头散播，不出三日，沈砚辞就百口莫辩。”

他早已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从最初的生意竞争，到后来的纵火截杀，如今更是不惜捏造罪名，要置沈砚辞于死地。

几心腹对视一眼，纷纷应下，立刻下去安排。

而沈府之内，沈砚辞早已通过暗中布置的眼线，得知了周万春的动向。

他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着那块刻着“裕”字的木牌，神色沉静。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书桌的笔墨纸砚上，温暖而安静。

张管家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少爷，周万春那边动作不小，听说买通了不少地痞流氓，准备在城内散播谣言，污蔑您私通反贼。这罪名太大，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啊。”

沈砚辞淡淡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周万春这是要赶尽杀绝。

生意上斗不过，便用阴招；阴招行不通，便直接捏造罪名，借日伪之手除掉他。当真是歹毒至极。

“他想毁我名声，断我生路，”沈砚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平静却有力，“那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少爷的意思是？”

“他既然敢勾结土匪，纵火截杀，又买通人设陷，必定留下不少把柄。”沈砚辞缓缓开口，“你派人去查，把他这些年勾结日伪、欺压同行、囤积居奇祸害百姓的证据，一一收集起来。”

张管家眼睛一亮：“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沈砚辞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内抽芽的枯枝，风拂过窗沿，带起一阵轻响。

西跨院里，阿澈正坐在窗下，无意识摩挲着胸口的白玉扣，安安静静等着伤好，等着重新回到书房伺候。

春日的光落在院角，把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热，沈府上下依旧有序，仿佛外头的风浪，一时还吹不进这扇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