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两日功夫,奉天城的风,便彻底变了向。
最先起波澜的是城西门外的告示墙。天还未亮,便有人趁着夜色,在城墙根、街巷口、商号旁,悄悄贴上了一张张泛黄的草纸。字迹潦草,墨色浓重,内容却字字诛心,直指沈砚辞私通关外反日势力,暗中运送的粮食并非接济百姓,而是资助乱党,图谋不轨。
流言一旦沾了“反日”“乱党”的边,便如同长了脚的毒草,顺着风势,一夜之间蔓延全城。
清晨百姓出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些触目惊心的告示。有人慌忙撕下,有人驻足议论,有人窃窃私语,原本对沈砚辞赞不绝口的市井街头,瞬间被一层疑云笼罩。日伪政权对这类话题向来严苛,连带着围观之人说话都压着嗓子,神色慌张。
“真的假的?沈少爷看着不像是这种人啊……”
“谁能说得准呢,这年头人心隔肚皮。私通乱党可是杀头的大罪,要是真的,沈家可就完了。”
“怪不得前段时间拼了命往城里运粮,原来不是给我们吃的,是给乱党准备的?”
“嘘——小声点,被特务听见,咱们都要倒霉。”
质疑、猜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冲刷掉之前沈砚辞在百姓心中积攒下的仁厚名声。有人依旧坚信沈砚辞的为人,可在日伪高压统治之下,敢公然维护的人寥寥无几。
最先受影响的便是沈家粮行。
往日清晨便排成长龙的队伍,如今稀稀拉拉,只剩几个实在信赖沈砚辞的老主顾。更多人远远望着粮行招牌,脚步踌躇,最终转身走向别家。即便沈家依旧坚持原价,依旧限量供应,也挡不住人心惶惶。
偶尔有伪军与便衣特务在粮行门口来回转悠,目光锐利地扫视进出之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消息传回沈府时,府内上下顿时一片紧张。
下人们做事都轻手轻脚,不敢高声言语,生怕一不小心招惹祸端。张管家一大早就跑遍了城内几处关键地段,回来时脸色铁青,直奔书房。
沈砚辞正坐在桌前,翻看粮行近日的账目。指尖划过日渐减少的出入记录,神色平静,仿佛对外面的滔天流言一无所知。
“少爷,您都听说了吧?”张管家压低声音,语气焦急,“现在满城都是对您不利的传言,还有不少特务在粮行、如意斋门口盯着,再这么下去,不光生意做不下去,万一日本人当真了,咱们整个沈府都要遭殃啊!”
沈砚辞缓缓合上账本,抬眸看向张管家,语气依旧清淡:“看见了。告示是凌晨贴的,字迹杂乱,用纸粗糙,明显是仓促之间赶制出来的。除了周万春,没人会这么处心积虑置我于死地。”
“这个周万春,实在是狼心狗肺!”张管家气得浑身发颤,“生意上斗不过您,就用这种栽赃陷害的下作手段,借日本人的刀杀人,简直无耻至极!”
“他急了。”沈砚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运粮失败,截杀落空,他在百姓面前丢尽脸面,再不动用极端手段,便再无翻身之机。只是他没想到,这种罪名一旦扣下来,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张管家追问,“出去辩解吧,没人信,反倒容易被特务抓住把柄;不辩解吧,流言越传越凶,迟早会传到日军司令部耳朵里。”
沈砚辞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院中新抽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晃动,一派平静,可墙外已是风雨欲来。
“辩解无用。”他缓缓开口,“越是解释,越显得心虚。眼下唯一的出路,不是堵人口舌,而是拿出证据,直接戳穿周万春的阴谋。”
“证据……”张管家面露难色,“他行事向来隐蔽,买通土匪、纵火截杀,都没留下明面上的把柄,想要在短时间内拿到铁证,太难了。”
“再难也要查。”沈砚辞语气坚定,“他能买通人散播谣言,就能买通人替他做事。越是热闹的时候,越容易露出马脚。你让手下的人盯紧裕顺祥,盯紧周万春的贴身心腹,尤其是近日与日伪方面接触的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张管家重重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
沈砚辞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方向。阿澈还在养伤,想必此刻,也已经听到了外面的风声。
他正想着,门外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一道清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门口。
阿澈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左臂依旧包扎着,动作比往日迟缓几分,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进书房。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神却格外坚定。
“少爷,奴才听说了外面的事。”
沈砚辞回头看向他,微微蹙眉:“伤还没好,怎么不在院里歇息?风吹着,容易加重伤势。”
“奴才躺不住。”阿澈走到书桌旁,垂手而立,声音认真,“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奴才不能一直歇着。奴才能干活,能跑腿,能帮少爷盯着门口的动静,绝不给少爷添麻烦。”
他昨夜便从送饭的小丫鬟口中听到了流言,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比谁都清楚,少爷运粮是为了百姓,所谓私通乱党,全是周万春恶意栽赃。可他嘴笨,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能想着多做一点事,替少爷分担一丝压力。
左臂的伤口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可他全然顾不上,只一心想守在沈砚辞身边。
沈砚辞看着他固执的模样,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既然要留下,便安分伺候,不要随意出门,外面特务多,免得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