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婶看陈叔不在院子里拿着小锄头说是要去和东院邻居家的那位婶子去挖荠荠菜,还特意嘱咐何道枢别告诉陈秉良。
这件事如果要是让陈叔知道,徐婶也是免不了一顿数落,她腿脚不好,而且现在天热陈叔不让她多走动更别说是去挖野菜这种活儿,可这老两口不愧是天生一对,徐婶却也是个不爱听劝的人。
趁着陈叔没看到她又拎着草帽和小竹筐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背阴地儿,拿着破蒲扇扇扇风。
房顶灰瓦上蹦跳的麻雀在啄食瓦缝里的野草草籽,东院人家一开门,蹦豆似的扑棱着翅膀飞到空中不见踪影。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西斜,何道枢检查今日晒的草药装进袋子收进西耳房。
他敲敲东耳房的门,陈秉良已经有两个小时没出来过。
“叔,药我都收回去,婶子问今晚喝粥还是煮面。”
他没听见陈秉良的声音推开门进去。
从外门上的方形窗户里透进来的扇形的金色阳光像是上天伸出的手落在睡着的陈秉良身上。
手上的药本倒扣在身上,陈秉良仰着头靠在椅子上像是望着窗外西斜的太阳酣睡。
可这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陈秉良去后的这几天都是艳阳天虽然热但也会有徐徐的清风。
可何道枢的心中却迎来了雨季,整个人从心到身被潮气渗透,心底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滋养出的霉斑可能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
这几天的事是由徐长龙主持操办,陈秉良的儿子也在两天后赶了回来。
何道枢又在远处看着,小小的红砖房前院后院挤满了人。
这条小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喇叭声愈来愈远,他一个人朝着村东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想漫无目的地做些事。
耳边人们的说话声渐行渐远,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可安静下来耳边却仿佛听见了陈秉良的声音。
“道枢啊,今儿初五和叔上街赶集去不去啊?”
“我看今天早点铺还有卖馅儿饼,给道枢买了两个。等他起来要是凉了给他放锅里热热。我去遛鸟啦!”
“你这孩子又做噩梦啦?今晚上必须喝我给你抓的治睡眠的药了啊!上次你偷偷拦住你婶子别以为我没看到!”
当时徐婶还为他拦了一下,陈秉良还是坚持。
“人家圣人都说不治已病,治未病。道枢,听我的!喝着!”
他停下步子看到地上一枚白色纸钱,前面突然出现一双发黄的白色运动鞋。
他抬眼看去泪恰好从眼中滑下。
“道枢哥……”
方以明站在他面前抬头望着他。
他身上一沉,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仿佛双脚陷入泥沼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方以明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而自己越挣扎越无力陷的越深……
他踉跄一步险些跪下,方以明先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心里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情绪此时此刻化作泪水从最痛的伤口倾泄。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好像谁都不能救。
他改变不了天命,改变不了生死。
他还妄想着用第三次穿越的机会去救方以明,可现在来看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只能看着他在意的人离他而去。
方以明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向来不怎么会安慰人,只是心里干着急。
手紧紧抓住何道枢的手臂,他只觉得何道枢的身体在止不住的发抖,冰凉的泪打在他的虎口处,心里灼烧般的疼……
他刚下学,还没有到家门就看到对门的高华和马叔骑着摩托车穿过十字路口往村东跑,陈大夫的消息书包都没来得及摘,小跑着奔向那条路。
哀乐声越来越近,他用尽力气跑却不及骑车的速度,只是他从不远处就看到高婶和一个人说了两句话就急匆匆往前骑。
那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这条路上,他却觉得心口一紧。
他想快一点跑到那人身边……
方以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何道枢,当何道枢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的心好像被挖去了一块。
这样的表情他不愿意在何道枢的脸上看到……
天空中遮蔽炙热阳光的云随着他们向西而去,渐渐消散于空。
何道枢现如今作为外人按照礼法也不能继续住在陈家。
徐婶怕他没地方住还是想让他留下,可是何道枢心里明白现在这时候多少不合适。
陈秉良的儿子名叫陈信安,看起来岁数不大,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说话不急不徐,徐婶和他说完陈信安也说让他留下来。
何道枢答应下来。
陈家门口过来悼念的人络绎不绝,这次放暑假董超也和董爱军一起过来。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和董爱军跪过灵堂出来就在一圈一圈的人群外看到出神的何道枢和站在他身边的方以明。
他抹了把脸小跑过去,顶着哭花的脸“道枢哥!”
何道枢回神正好看到站在面前扬起大饼脸哭的稀里哗啦的董超。
“小胖子。”
董超吸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几天没有看到何道枢,总觉得他好像周身给他一种压抑的感觉。
虽然那双眼睛还是微微弯起但那双眼中仿佛有什么发光的东西沉到了底被浮起的沙土覆盖掩埋。
常淑娟今天去厂里下班听说陈秉良去世的消息,从来没请过一天的人向领导请了半天的假期骑着车赶过来。
她匆匆上了份礼,想着陈家现在也没什么人在葬礼上帮忙,也和徐婶说好留下来。
不说之前方以明在这里小住这么多天,再往前看当时方以明胳膊脱臼,她大半夜敲陈家的门,陈秉良治好方以明分文不取的恩情,她觉得她也应该就在这儿帮帮忙。
赵小娥前几天从娘家回来,作为侄媳妇儿今天一天都没出现,西院只有徐长龙过来上份礼身上穿着孝服帮忙跑前跑后。
忙活一下午,常淑娟歇一会儿看着跟在何道枢身后搬桌椅的方以明,目光定在何道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