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岑贝贝再一次进入了玉盘幻境,
自从叶婉消失后,连花海幻境她也再进不去了。
当意识沉入玉盘幻境的那一刻,她便察觉,这一次的感觉,与第一次来时大有不同。
幻境乍一看与初见并无二致,玉盘中央,那道身影依旧闭眼静立。但凝神细看,悬于玉盘上空的那柄古锁,色泽却愈发明艳炽烈,流光翻涌,似有破禁而出之势,隐隐震颤。
这个同顾祁面容相同的男子,周身的气息不再冰寒刺骨,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她似能感受他身体里面的心跳声,与自己的心跳,一息一停,好像是同一频率。这种感觉让她想起顾祁微凉的唇瓣轻擦过她脸颊的触感,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心尖的最软处。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手指也不自觉地抬起,指尖朝着他的眉间,缓缓伸去。
一念方动,一股刺骨冰寒骤然席卷而来,将她推出了幻境。
清醒之后,胸腔里那阵骤停的心悸仍未散去,四肢百骸的寒意顺着血脉缓缓褪去,只余下满心的空茫与疑惑。
幻境之中的人,究竟是不是顾祁?是和她同叶婉一样吗?可是顾祁的表现如常,没什么异样。千丝万缕的疑问在心头缠成乱麻。
一个念头猝然攥紧她的心,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忽然迫切地想知道,叶婉与顾祁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为何叶婉见他,满心惧意?而顾祁对叶婉,是深爱,是宠溺,是刻骨恨意,还是怨怼难消?
她本决意做个局外人的,前尘往昔,她不在意也不过问。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自踏入这个世界,她的心,她的情绪,竟再不像自己。
心绪翻涌难平,岑贝贝不再犹豫,当即召来汀兰,开门见山便问:“汀兰,我是怎么成为皇后的?”
她心中自有考量:身边四位侍女各有脾性,绿筠虽稳重妥帖,素来谨言慎行;映雪心细如发,顾虑周全;凌霜性子软绵、胆小怯懦,唯有汀兰,活泼跳脱,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莽撞,问话最是合适,也最易从她口中得知实情。
汀兰闻言,脸上当即露出诧异之色,一双灵动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娘娘自失忆以来,对周遭诸事向来漠不关心,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追问自己(叶婉)的过往,一时竟有些怔忡。
定了定神,汀兰才慢慢开口,絮絮叨叨地说起过往,岑贝贝静静聆听,一点点拼凑出叶婉与顾祁之间的前尘过往。
叶婉是叶家嫡女,而叶家有太祖“顾氏皇后皆出叶家”的金口玉言,是以叶婉从出生起,便是命定的皇后人选。当今太后,正是她的亲姑母,叶婉她身份尊贵,自幼便得以自由出入宫廷,她与前太子顾钰同年降生,二人一同在宫中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彼时还是四皇子的顾祁,虽年长他们五岁,却因自幼养在太后宫中,三人也算一同长大。
叶婉七岁那年,四皇子顾祁被先帝遣往军中历练,远赴北境。
三年后,先帝病重,为祈福禳灾,叶婉与顾钰一同被送往皇家道观清修,这期间她们四人未能随行相伴。
六年后先帝病情稍缓,叶婉与顾钰终于得以回京,而此时的顾祁,早已战功赫赫,被封为肃王,是横扫北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面战神。
他们回京不到一年,先帝沉疴再起,无力理政。三皇子与五皇子趁机发难,率军闯宫,京畿大乱。危急关头,是肃王顾祁亲率三万玄甲铁骑,星夜驰援,直取京畿,迅速平定了内乱。
也正是这场宫变,先帝临终改诏,立顾祁为新帝,承继大统。
登基之初,朝臣纷纷上疏,请新帝早日册后,安定后宫,稳固朝纲。顾祁却力排众议,坚持要为先帝国孝三年,立后之事,暂且搁置。
那三年,叶婉顶着准皇后的身份,却迟迟得不到正式册封,受尽了京中贵女的暗地嘲讽与冷眼。皇后虽必姓叶,叶家的女儿却不止她一个——即便她是嫡女,彼时叶婉哥哥的嫡长女叶清也已一岁,京中难免有流言蜚语,暗讽她连一个襁褓中的侄女都比不上,连后位都坐不稳。
三年国孝一满,顾祁下旨,立叶婉为后,入主中宫。那些嘲讽之言才算停歇。
入宫三年,叶婉始终未能有孕,前朝之中,各种劝帝立妃、广纳嫔妃以延子嗣的声音此起彼伏,朝臣们屡屡上疏进谏,压力如山。可顾祁却始终顶住满朝非议,后宫之中不纳一人。
直至去年立夏,叶婉终于有孕。
说到此处岑贝贝不禁脱口问出她最好奇的问题:“这样说来,陛下应该是十分期盼这个孩子的,可为何又要我打掉孩子?”
此问一出,非但汀兰面色煞白,连在外间侍立的绿筠、映雪、凌霜,也齐齐浑身一颤,惶恐垂首,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望着四人畏缩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岑贝贝心口猛地一沉,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这近一年来,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顾祁的监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