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姜世喜抱着襁褓中的小公主,一路回了承乾殿,原想着安置在偏殿暖阁,交由乳母好生照看便是,谁知刚踏入殿门,原本酣睡的小家伙像是骤然醒了神,又像是嗅不到熟悉的气息,猛地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软又急,一声接着一声,哭得小脸涨得通红,小胳膊小腿胡乱蹬着,姜世喜顿时慌了手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轻声细语哄着,一边连忙招呼从翊坤宫跟来的乳母上前。可平日里最会哄孩子的乳母们,此刻也没了法子,不管她们怎么做小家伙都不领情,反倒哭得更凶,小眉头紧紧皱着,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连小鼻子都哭得通红,看着格外惹人疼。
殿内的哭闹声缠缠绕绕,一声急过一声,搅得顾祁心头郁火更盛。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带着怒意斥道:“废物!连个奶娃娃都哄不好,朕养着你们有何用?”
这一声怒喝,吓得姜世喜和一众乳母宫人连忙跪地,暖阁内的哭声,竟也因这,顿了短短一瞬。
顾祁起身,大步迈至暖阁,正要再斥,却对上了小公主望过来的眼睛。小家伙哭得泪眼蒙眬,小脸上满是泪痕,可看清眼前身着月白常服的顾祁后,原本哽咽的哭声竟慢慢停了,抽噎了两下,小身子微微前倾,白白胖胖的小手朝着他伸得笔直,藕节似的小胳膊晃了晃,含糊又软糯地吐出两个字:“抱……抱抱……”
刹那间,顾祁周身的戾气尽数僵住,眼底的寒冰像是被这一声软乎乎的央求彻底融化,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松了下来。他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满眼依赖望着他的小娃娃,方才的满腔怒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得不承认,自这个孩子落地,他从来没有看过一眼,甚至避着不见。男人的父爱本就不像女子那般,从怀胎十月便有牵绊,没亲眼看过、亲手抱过,就不算真正体会到为人父的滋味。
和皇后近一年来的对峙她始终不肯低头服软,他仗着帝王的骄傲,索性硬起心肠,连带着这个孩子也一并疏远,权当眼不见为净。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孩子脸上时,所有的戾气和怒意,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打量这个孩子。只一眼,他心头就狠狠一震,再也移不开眼——这孩子,眉眼、脸形,甚至连哭红了眼的模样,没有一处像他,完完全全就是叶婉的缩小版,像得几乎让他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年少时候的叶婉。
他心底暗自呢喃,这是他和她的孩子吗?当年那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为了迅速平息风波、守住秘密,他狠心将知情之人尽数灭口,后续又为了不泄漏半点风声,只能暗中秘密探查,线索断断续续,真相迟迟难明。可此刻感受着孩子纯粹的依赖,他忽然觉得,所谓的真相似乎没那么重要了,这就是他的女儿。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了手。他笨拙地调整着姿势,终于将那温软的小身体稳稳地抱进了怀里。小公主一落入他的臂弯,立刻便安静下来,她的小脑袋自然而然地埋进他宽阔的颈窝,蹭了蹭,然后扬起一张还挂着晶莹泪珠的小脸,眼睛弯成了两枚可爱的小月牙,咯咯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软又糯,混着甜甜的奶香气,直直落进他心里最软的那一处。
自那日后,小公主便直接留在了承乾殿。
小公主极黏他,窝在他怀里便不闹,小手会轻轻抓住他的衣襟,或是用软乎乎的小脸蹭蹭他的下颌,发出咯咯的轻笑声。有时他处理奏折累了,便会抱着她去御案旁坐会儿,她便抓着他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摊开的奏章,惹得他低笑出声,连日的疲惫也消散大半。
承乾殿里,时常能听到小公主清脆的笑声,和陛下偶尔低沉的哄劝声,与往日里的肃杀沉静截然不同,倒成了后宫里一道独有的软暖风景。
消息传回翊坤宫,岑贝贝只淡淡吩咐宫人备了些公主常用的软缎、小衣送过去,随后便对外称病,闭门不出。本该暗流涌动、妃嫔争宠的深宫大戏,竟还没开场便悄然谢幕。
那些刚选入宫的新秀女,本还揣着争宠的心思,摩拳擦掌等着出头之日,可到头来,别说近身侍寝,连靖宣帝的衣角都没能沾到,连面都没见上,就形同被打入冷宫。
她们倒是能见到皇后,可这位皇后娘娘自失去抚育公主的权力后,非但没有半分怨怼憔悴,反倒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整日闭门读书,全身心扑在书卷上,对外事一概不问。
新秀女们起初还想拉拢讨好皇后,可每每登门,皇后都态度淡然疏离,应对间满是敷衍。接连几次讨了没趣,众人也渐渐熄了心思,不再往翊坤宫凑,索性几人抱团度日,平日里在后宫里赏赏花、看看鱼,打理各自宫院的琐事。
顾祁依旧将公主养在承乾殿暖阁,寸步不离,朝政再忙,也日日陪伴左右,
而岑贝贝自公主被抱走那日起,往后这么多时日,自始至终,从未过问过公主一句,更未曾踏足承乾殿探望过一次。
帝后二人,便这般冰冷对峙了整整半年。直到小公主牙牙学语,终于含混地吐出了人生中第一个清晰称呼“娘…… 娘。”
那软糯的音节,像一粒微雪,落在靖宣帝顾祁冰封的心湖上。此后小公主越发黏人,整日攥着小拳头哭闹着要寻母后。顾祁沉默良久,终是松了口,默许姜公公每日白日里,将小公主抱去翊坤宫几个时辰。夕阳未落之前,小公主必须被带回承乾殿。任小公主如何哭哑了嗓子,也绝不许她留宿翊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