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小小的人儿,帝后之间的僵局,终究是松了些许。是他们依旧固执,谁也不肯先低头。除却宗庙祭祀、元旦朝贺这类不得共同出席的庆典,他们谁也没主动去见对方。
孩子的长大是很快的,转眼公主就已经三岁了,这天午后,靖宣帝从午憩中醒来,又是一番新的故事开始。
殿内熏着清雅淡远的百合香,不似龙涎香那般厚重浓烈,反倒添了几分柔和暖意,驱散了午后的燥热。靖宣帝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午憩未散的惺忪混沌,一个软乎乎、带着淡淡奶香的小女孩,蜷着他身侧睡得正香。
他方才明明还陷在无边无际的梦魇里,梦里是玉盘清冷,是孤灯长夜,是垂暮之年孑然一身的孤寂,可此刻清醒过来,鼻尖是淡淡的百合香与奶香,身侧是温热的小身子,这般真实的触感,让他瞬间慌了神。
他是梦回了前世星辰幼时,还是……他回到了过去?
他猛地抬眼,直直看向殿内垂手侍立的大太监姜世喜。眼前的姜世喜不过是鬓角染了几缕霜色,脸上皱纹浅淡,全然是精神矍铄的中年模样,同他入梦前那个须发早白、满脸褶皱、步履蹒跚的老者,判若两人。顾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这是回到了过去?那么他回到了什么年岁?
姜世喜瞧着陛下醒来后神色异样,眼神懵懂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生怕龙体不适,连忙轻手轻脚上前半步,垂首恭敬请示:“陛下可是睡足了?可要奴才伺候?”
靖宣帝没有理会他的问话,目光死死落在身侧熟睡的小女儿身上,又反复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周身,指尖甚至微微颤抖,良久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姜世喜,现下……是什么年号?”
姜世喜心头虽有诧异,不懂陛下为何有此一问,却依旧不敢怠慢,恭恭敬敬俯身回禀:“回陛下,如今乃是靖宣十年。”
“靖宣十年……可是五月初七?”顾祁的声音紧得发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怦怦作响,几乎要撞碎肋骨,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姜世喜,眼底满是急切,生怕听到一句否定的答案。
“正是,陛下,今日正是五月初七。”
靖宣十年五月初七……靖宣十年五月初七!他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个日子,原本混沌的脑海瞬间炸开,前世锥心刺骨的记忆翻涌而上,这个日子,是他一辈子都不敢回想的死劫,是他永远失去叶婉的日子!此后数十年,他活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里,夜夜难眠。
他猛地攥紧手,眼眶瞬间泛红,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皇后……皇后可在?”
“父皇你要找母后吗?”一声软糯清甜、带着孩童独有的娇憨嗓音,忽然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靖宣帝猛地回头,只见原本熟睡的小公主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杏眼,小身子慢慢坐起来,肉嘟嘟的小脸蛋带着睡痕,一头软发乱糟糟的,正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无辜。
他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脱口唤道:“星辰?”
小公主嘟起小嘴,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龙袍衣袖,小声纠正:“父皇,我是星河。”
星河……这个陌生的名字,靖宣帝怔怔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三岁孩童,前世的恐惧与此刻的狂喜狠狠撞在一起,他一把伸手,小心翼翼又带着极致的珍视,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温热柔软的触感无比真实,不是梦,这一切都不是梦!
“你是说,你母后……你母后还活着?她还好好活着,对不对?”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再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严仪态,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哽咽,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姜世喜与刚醒的小公主都被他这反常的模样惊住,满眼诧异
可顾祁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已然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他等了五十年,筹划了五十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出了错,他回到的是靖宣十年,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太迟了,他终究要再次面对失去的痛苦,可眼下,女儿好好地在身边,叶婉还活着,他没有迟,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猛地起身,大步冲出承乾殿,朝着翊坤宫的方向飞奔而去。他要亲眼去看,亲眼去确认,他的叶婉还活着,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绝不会再失去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