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顾祁被送往军营,在苏老将军麾下。老将军治军严苛,铁面无私,从不因他皇子身份半分优待。练军、厮杀、冲锋、陷阵,刀光剑影里从无半分情面。那些年,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身尘霜满肩血,从一个无人在意的皇子,硬生生靠战功一步步站稳脚跟,最后亲率大军横扫北境,平定边患。
捷报传至京城,景安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封他为肃王。那一年,顾祁才十九岁。
回京不久,皇后安排了一名懂人事的宫女伺候顾祁,要教他男女之事。宫女刚说明来意,便被顾祁斥退,谁知她竟真的不怕死,或者是以为有皇后做靠山,晚上私自等在顾祁寝室,顾祁佩剑出鞘,一剑便斩杀了她,随后命人将尸体拖去乱葬岗。
皇后得知后震怒却不敢向他问罪——顾祁圣宠正盛,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压下怒火。
此事让顾祁“杀神”名号更盛,无人再敢轻易招惹。没过几日,皇后便命他将吃穿用度送往玄清观交予顾钰,明着关切,实则敲打他仍是自己和太子手中的利刃。
也正是这一趟玄清观之行,时隔多年,顾祁才终于注意到,那个从前总爱在翊坤宫跑闹的小丫头,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见到顾钰与叶婉时,两人正踮脚爬树,要将一只受伤的小鸟送回巢中。顾钰本就体弱,爬不得高,最后是叶婉咬着牙上了树。可上去时只一心救鸟,不曾觉得畏惧,等真到了树梢,低头一看,反倒吓得浑身发颤,手脚都软了。
两人在观中清修,本就没带多少侍从。玄清山下有重兵把守,倒是安全,平日里也常往后山林中自在玩耍。可此刻变故突生,两人进退两难,一时慌得手足无措。
恰在此时,顾祁往后山来采一味止血草药,远远便望见了树上的身影。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揽,稳稳将那在枝丫间发抖的小道姑抱了下来。
她那时在观中清修,一身素色道袍,身形清瘦纤细,虽已悄悄透出少女曲线,瞧着仍像个稚气未脱的小道童。眉眼干净澄澈,怯生生地望着人,恰似一株沾了晨露的幽兰,柔弱又干净。
顾祁将她扶上马背,自己与顾钰一左一右牵着马,慢慢走回观中。
那时顾钰与他关系尚好,一口一声 “四哥”,恭敬又亲近。顾祁私下里总让他直呼排行,叫自己 “九弟”,可顾钰始终恪守礼制,规规矩矩称他一声太子殿下。
顾祁将皇后与叶家托带的东西转交之后,未多停留,便再次启程,重返北境。
那一别,他以为不过是寻常路过,却不知,那惊鸿一瞥的小道姑,早已在他心底,悄悄落了根。
回到北境的那晚,他做了一个旖旎朦胧的梦。梦里没有烽烟,没有杀伐,只有玄清观里那抹清瘦的小道姑,眉眼温软,近在咫尺。
那是一场无人知晓、只属于他一人的梦,将少年心底最隐秘的悸动,尽数揉进了边关的寒夜之中。梦醒时,帐外依旧霜风凛冽,他却知,自己心上,早已为那人烙下了一生的印记。
岑贝贝闻言,脸颊微微发烫,耳根都染了浅红。这人真是…… 连年少时那般隐秘的梦,也这般坦然说与她听。
顾祁瞧着她羞赧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温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朕说过,要将一切都告诉你。从前的、往后的,事无巨细,毫无隐瞒。”
之后的顾祁再次见叶婉就是在进京平乱的时候。
自那场梦后,顾祁的心,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曾只想守着北境,做一柄锋利却无牵无挂的刀,对那至尊之位,从无半分贪恋。可如今,他心底生生多了一个人 ——那个让他一夜长成真正男人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