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盘法阵光华流转,似星河倒泻,莹莹脉脉将顾祁笼罩其中。他静立阵心,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寻常安眠。阵外的顾星辰却已心绪如潮,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道泛白的月痕。
国师曾断言,父皇服下还颜丹后,仅余三日寿数。如今两日已过,法阵之内依旧寂静如渊。
如此算来,父皇所剩时光,唯有最后一日了。
阵中光晕起伏明灭,如呼吸般规律,却不见天地异动,亦无神魂交汇之象。顾星辰心悬半空,如置炭火,反复自问:父皇可曾见到他魂牵梦萦的那人?那让一代帝王舍弃江山余晖、甘愿以命相换的幻影,是否真的会在阵法尽头等候?
她在此处焦灼难安,而那号称可扭转乾坤的国师,却始终从容如常,三餐不误,午后仍卧在太师椅中小憩,身上盖着半旧锦毯,甚至发出低微鼾声,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顾星辰望着他那圆胖慵懒的身形,越看越觉不似道门中人,袍角沾着糕饼碎屑,腰间玉带上悬着个油光水滑的酒葫芦,倒更像行走江湖、招摇撞骗之徒。
她心中惶惑愈甚,如蔓草疯长,只怕父皇执念过深,遭这等人蒙骗,最终不仅心愿成空,连仅存的念想亦随风飘散,徒留一场荒唐笑谈。
思绪纷乱间,她指节攥得发白,终是按捺不住,疾步走到国师面前。那方桌上的国师正眯眼浅眠,圆润的身躯随呼吸轻轻起伏,面庞浸在午后的暖光晕里,透着几分红润安详。
“国师!”她压低嗓音,却掩不住话中的急切,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父皇入阵已两日,寿元只余一天,为何阵法仍无动静?你当真能让他见到心中所念吗?”
国师缓缓睁眼,眸子里毫无睡意,清明得让她一怔。他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摆摆胖手,袖口滑下露出一截富态的手腕:“殿下勿急,天道有常,非急可改。该来的,总会来的。”
“可父皇没有时间了!”顾星辰声音微颤,犹撑着一份皇室威仪,背脊挺得笔直,“你若存心欺瞒,我必不饶你!纵倾尽举国之力,亦要你付出代价!”
国师不气不恼,只慢声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阵法将成,尚缺最后一人入局。”
顾星辰一怔,随即怒意如岩浆涌起,烧得她眼眶发红:“阵法未全,人未寻到,你竟敢骗父皇入阵?”
她自幼在深宫受尽宠爱,何曾有人敢这般欺辱与她。自来到这偏僻小镇,她看国师便处处不顺,举止粗俗、言语随性,只因父皇对他深信不疑,才一直隐忍未发。此刻怒意如潮翻涌,再也难抑,多日来积压的担忧、恐惧、委屈轰然决堤。
她猛地抓起案上那只青瓷茶碟,触手温凉,狠狠朝那“老骗子”掷去。
国师身形虽胖,却灵敏异常,仿佛早有所料,侧身一让,茶碟擦着他宽大的衣袖飞过,“啪”一声脆响,在青石地上碎成数片。
顾星辰气得浑身发颤,猛地抓起棋盘上一把白玉棋子,手腕翻飞间接连掷出,棋子如密集雨点般簌簌落下。其中一枚划过半空,角度刁钻,直直撞向法阵边缘流转的光幕——
“嗡!”
流光骤颤,发出一声低沉鸣响,仿佛平静湖面被巨石砸中。紧接着,一道惊雷自天而降,银蛇般撕裂午后晴空,直劈阵心!
阵中的顾祁忽然身形微震,眉心猛地蹙起,唇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缓缓滑落。
顾星辰脑中“轰”的一声,再不顾其他,便冲入阵中,抱住父皇。下一刻,玉盘光华大盛,将她与顾祁彻底笼罩其中。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席卷而来,她也随之失去知觉,坠入无边黑暗。
阵外国师收起懒散之态,缓缓站直身体,面色肃然如铁。他望着阵中相倚的二人,低声道:“阵中之人,终于齐了。师尊果然算无遗策。”
他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亦有一抹深沉的怅然。想起五十年前初拜师门时,自己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年,师尊抚他顶言:“你与道无缘,却福禄深厚,可承道门之泽,亦需还道门之缘。”于是他随师尊踏遍千山万水,历经寒暑才寻到此地。师尊曾言他可在此享一世荣华——果然,陛下予他国师之位,荣宠加身,富贵满堂,锦衣玉食无缺。可道法玄妙,移山倒海、点石成金之术,师尊却未曾授他分毫。
光芒渐散,玉盘法阵重归平静,只余淡金色余韵如涟漪般缓缓荡漾,一圈一圈,似湖水复宁,映得满室温澄。
顾祁闭目静立,唇边血迹已消,仿佛从未存在过。顾星辰偎在他怀中,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仿佛沉入一场温软绵长的梦境,不愿醒来。
国师缓步至阵旁,步履沉稳,圆胖的脸上再无戏谑之色,那双常眯着的、似睡非睡的眼,此刻清澈如镜,倒映着流转微光。
望着那光华,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五十年,终是成了。”
为这一刻,他亦等了五十载春秋——虽说这五十年,他过得富贵清闲,无半分风霜雨雪之苦,日日佳肴美酒,夜夜高枕安眠。可每当夜深人静,望向窗外明月时,心头总会掠过一丝空茫。
他并非江湖骗子,也非贪图名利之辈。这个阵法是他师尊对他唯一的期盼。
这两日他终日酣睡、饮食如常,并非懈怠,而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必须自然而然、发自本心的契机。
等顾星辰情急入阵。
唯有她这份骨肉至情,这份不计后果的冲动与赤诚,才是此阵缺失的最后一环,才是点燃那缕执念的真正火种。
天边流云舒卷,悠然自在。国师望着阵中相倚的父女,眼中浮起淡淡的恍惚,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身影——那位总爱摸着他的头,叹着气说“痴儿福厚,道心却浅”的白发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