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赠他一世荣华,免他修行之苦、断情之劫,只需守此阵法,护帝王圆满,便可安享尊荣,寿终正寝。“既得了人间富贵,就莫羡仙途渺茫。”
他喃喃重复师尊当年之言,轻轻一叹,那叹息里有多少遗憾,多少释然,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也罢。
国师重回那副慵懒姿态,慢悠悠躺回太师椅中,顺手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凑近嗅了嗅,满足地眯起眼。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眼望向天际云卷云舒,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真正满足的弧度。
幻境之中,顾祁正于承乾殿批阅奏折,忽觉胸腹间遭一股无形冲力,喉间泛起腥甜,一口鲜血骤然呕出。
姜世喜正待上前搀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叫声:“不好了,公主落水了!”
顾祁闻言,哪里还顾得上胸腹间的剧痛,足尖点地便踉跄着冲了出去。
廿七素来贴身跟着公主,事发瞬间便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跃入水中,将公主捞了起来。只是周遭宫人早被这突发状况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声吵嚷着此起彼伏,片刻便传遍了整座宫苑。
廿七将湿淋淋的公主抱上岸时,顾祁恰好跌跌撞撞赶到。只见公主浑身湿透,裙摆紧紧贴在身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唇瓣更是冻得发乌,毫无血色。
进一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呵斥:“你是怎么看顾公主的?!”
“不应该呀……我马上就救她上来了……”廿七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惶惑与自责,双手攥着衣角,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顾祁瞳孔骤缩,方才呕血的胸腹还在阵阵绞痛,可此刻他全然顾不上自身,一把将浑身冰冷的公主打横抱起,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心瞬间沉到谷底,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传太医!立刻!把皇后也叫来。”
此时的岑贝贝,正坐在自己的殿内看书,指尖捻着书页,神情温婉专注,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清风拂过窗棂,落得细碎声响。忽然,殿外传来宫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着慌急的通传,瞬间打破了满室静谧。
岑贝贝心头猛地一沉,指尖一颤,当即合上书卷,便快步往外走,裙摆随着脚步翻飞,一心只往出事的湖边赶,生怕晚了半分。
顾祁早已抱着公主跌跌撞撞冲进就近的偏殿,小心翼翼将人放在铺着软缎锦褥的榻上,姜世喜紧随其后,连忙命宫人取来干净锦被、干布与温热帕子,火速驱散无关宫人,只留心腹在侧伺候,一边示意近身宫女轻轻擦拭公主身上的水渍,一边焦急等候皇后和太医赶来。
不过片刻,岑贝贝便匆匆踏入偏殿,她快步冲到榻边,伸手便搭向公主腕脉。
顾祁见她赶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可胸腹间的绞痛依旧阵阵翻涌,他强压着喉间腥甜,声音沙哑发颤:“绾绾,你看看星河,她如何?”
此时,太医院的陆青亦匆匆赶来,见皇后正凝神诊脉,便屏息立在一旁,不敢惊扰。
岑贝贝垂着眼,指尖细细诊脉,神色从慌乱渐渐沉为沉稳,片刻后收回手,又俯身查看公主鼻息与面色,指尖轻按她心口与眉心,语气笃定又带着后怕:“只是落水后寒气骤然侵体,气血逆乱,才会昏迷不醒。没什么大碍。”
说话间,她已利落吩咐宫人:“取银针、艾草与温养药材来,再煮生姜红枣水温着,艾草炙热敷在公主脐下与后腰,先暖住丹田寒气。”话音落,她已接过宫人递来的针具,指尖稳如磐石,精准刺入公主指尖、腕间几处关键穴位,施针手法娴熟流畅,没有半分迟疑,“我先以银针封住寒脉,疏通肺腑淤堵,再喂她服下调养汤药,不出一个时辰,星河定会醒转。”
顾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死死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喉间腥甜再度翻涌,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岑贝贝忙上前扶住他,扶着他移步榻前坐下,随即指尖搭上他的脉搏,蹙眉问道:“你何时受的内伤?”
顾祁摇摇头:“朕也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岑贝贝指尖仍搭在他腕间,神色稍缓,轻声道:“无妨,我开几副祛瘀的方子给你便是。”
她扶着顾祁的胳膊,温声劝道:“你既受了伤,便先去歇息,星河这边有我照看。”
顾祁却缓缓摇头,目光望向榻上昏迷的公主,语气坚定:“不可,她一日未醒,朕便一刻不能安心。”
岑贝贝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望了望榻上的顾星辰,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只得吩咐宫人先取来温水,为顾祁拭去唇角血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榻上的顾星辰忽然轻轻动了动指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周遭的气息惊扰,缓缓睁开了双眼。
“星河!”顾祁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连忙俯身,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星河,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父皇,父皇你终于醒了,星辰找到你了。”
一句话落,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皆摸不着头绪,唯有顾祁,才明白,这次醒来的是他一手养大的顾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