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而言,登上皇后宝座,仿佛是我命里早已写定的终章。我将与之白首偕老的丈夫,正是我姑姑的亲生儿子——太子顾钰,他比我晚降临人世三日。这桩婚事,与其称为天作之合,不如说是叶氏家族与皇室之间一场默契的契约,身为嫡女,我注定要肩负起这份辉煌与桎梏。
自幼时记忆伊始,贵为皇后的姑姑便待我分外亲厚。她时常将我接入宫中,这不单单源于血脉相连的姑侄之情,更宛如一种无声的训导与审视。
因此,我自幼便常能出入皇宫。姑姑膝下有个养子,便是四皇子顾祁——那是她在生下亲生儿子顾钰前,从冷宫中抱来的孩子。我在翊坤宫时,极少见到这位四皇子,偶尔在长廊尽头或宫苑僻静的角落撞见,他也总是神情冷淡,目光掠过我时无波无澜,从未与我说过半句话,只留下一道孤峭的背影便匆匆离去。
后来,皇帝姑父久病不愈,朝堂局势暗涌起伏,日渐紧张。顾钰自小身弱,姑姑忧心不已,几番恳求陛下,终是将我与顾钰一同送往远离京城的玄清观,名义上为陛下祈福,实则是给顾钰寻一处清净安全的避风港。姑姑要我一同前往,起初祖母万般不舍,还亲自进宫面见皇后,后来不知姑姑与祖母说了什么,祖母竟含泪应了,最后只能忍痛送我,紧紧攥着我的手,切切叮嘱了不知多少遍“照顾好自己”。那一年我才十岁,尚未完全懂得离别与命运的重量,只记得马车驶离京城时,巍峨的城门在烟尘中渐渐模糊。我同顾钰踏入玄清观清寂的山门,这一住,便是整整六年。
玄清观的日子简朴清净,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没有后宫繁复的礼仪与朱墙的约束,却意外为我打开了一片新天地。观里的藏书楼卷帙浩繁,远超我的想象:从异国遥远的风土人情、文化史籍,到民间口耳相传的志怪故事、文人墨客笔录的奇闻杂谈,无不令我心驰神往,沉醉其中。顾钰身为太子,身负储君之责,每日需跟随观中师傅修习政务韬略、研读经史子集,对这些“杂书”毫无兴趣,只当是消遣之物。因此大多数时候,我独自静坐在藏书阁靠窗的角落,与书为伴,一待便是一整天,常常待到道童来点灯,才惊觉日暮。
我自出生便困在后宅深宫的方寸之地,所见不过庭院四角的天空,所闻无非闺训与宫规。从未见过世间壮丽山河,书中描绘的万里江山、纷繁人间百态,成了我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向往。但我又清醒地知道,自己作为叶家嫡女,未来的皇后,婚事与人生早已被安排妥当,往后余生恐怕要如姑姑一般,困在九重宫阙,再难踏出深宫半步,亲眼看看书中的浩渺风景。这份自知与向往,常在合上书卷的瞬间,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檀香袅袅的空气里。
日子如山涧溪水般静静流淌,平淡却安宁,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顾钰如常来寻我,约我去后山散心。我们像往常一样,趁护卫不注意,悄悄溜出清修院落,沿着熟悉的小径,嬉笑着奔往后山常去的林子。
清晨刚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空气清新沁人,泥土湿润松软,草木枝叶挂着未干的雨珠,在午后微光下闪闪发亮。走到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时,我们偶然发现一个被风雨打落的鸟巢,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巢中散落着破碎的蛋壳,还有两只毛茸茸、湿漉漉的雏鸟,蜷缩在巢底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哀鸣,惹人怜惜。我心头一软,忙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雏鸟包裹擦拭,想着它们的母亲定在附近焦急寻找,便执意要把鸟巢放回树上。
顾钰轻声劝我:“绾绾,你这么喜欢,不如带回住处养着,也好细心照顾,免得它们遭了风雨或野兽。”
我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不愿让雏鸟与母亲分离,执意送它们回巢。顾钰有些怕高,望着湿滑的树干束手无策,只好陪我在树下等待。最后,我挽起衣袖,抓住粗糙的树干,一步步小心向上爬去。
当我终于够到合适的枝桠,将雏鸟放回巢中,又整理好巢边被风吹乱的枝叶,低头看向树下的顾钰时,才惊觉自己爬得这么高。山风拂过,树影摇曳,脚下的树干本就纤细,被雨水浸湿后更滑溜难握,我心中一慌,手指一松,身子猛地一晃,轻呼脱口而出,双腿发软,只能死死抱住树枝,指尖攥得发白,呼吸急促,眼中满是惊慌,再不敢往下看。
树下的顾钰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双手无措地比划着,踮起脚想够到我,声音颤抖:“绾绾!千万别慌,抓紧树枝!我这就去叫人!”正待转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山间宁静,尘土轻扬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骤然停在山道旁。
马背上的少年勒马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肩背,眉眼冷峻如寒玉,褪去了儿时的青涩阴郁,多了几分沙场历练的凌厉沉稳,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我在惊慌中凝神望去,心下一动,从深邃轮廓中认出,正是当年翊坤宫那个沉默寡言、冷漠疏远的四皇子顾祁。
如今他已不是翊坤宫无依无靠的养子,而是受封在外、手握兵权的肃王。他的目光先扫过树下慌乱的顾钰,再落在树上摇摇欲坠的我身上,眉头微蹙,未发一言,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尽显武将风范。
不等顾钰反应,顾祁已大步走到树下,仰头望我,声音低沉冷冽如清泉击石,却带着安心的力量:“抓稳树枝,别乱动。”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树干,身形如飞燕般跃起,手指扣住粗枝,借力攀升,动作稳健流畅,显然常年习武。
眼前一花,玄色身影已落在我身旁枝桠上,枝叶晃动,几滴冰凉雨珠落在发间肩头。顾祁微微俯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我的腰,力道恰到好处。他掌心温热,带着兵器磨出的薄茧,触感微砺,却奇异地抚平了我的慌乱,紧绷的神经渐渐松缓。
“松开树枝,我带你下去。”他声音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疏离,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和发白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关切,快得像错觉。
我下意识听从,松开树枝,身子微软靠向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马草气息,与观中檀香截然不同,却让我莫名心安。顾祁揽着我,足尖轻点枝桠,缓缓跃下,片刻便稳稳落在泥土上,未惊起多少尘埃。
双脚落地时我还有些恍惚,直到顾祁松开手退开半步,才踉跄站稳,脸颊泛起红晕,低头敛衽,声音细如蚊蚋:“谢、谢谢肃王殿下。”
顾祁目光扫过我裙角的泥痕与耳尖的微红,未答话,转向顾钰,语调疏淡却含告诫:“殿下与叶小姐私往后山,山路湿滑险峻,若再出意外,恐难向皇后娘娘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