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立在原地静候,数过第十七只翩然掠过身侧的萤火虫,第十八只才刚振翅飞起,他终于等到了那个口口声声说一刻钟便回的人。
说好的短短一刻钟,还是拖成了半个时辰。
白七背着苏伯,身侧牵着苏既白,三人一步步踏在山路上。
她既要顾及背上老人经不得颠簸,又要迁就身旁孩童迈不开的短腿,步履难免放缓。
待到行至沈相面前,她已是气息微喘,眼睫轻垂,眼神软下来,满是愧疚。
“师兄,事发突然,劳你久等。”
她缓缓将背上的苏伯放下,小心翼翼抬眸觑他,让他平白等了这么久,换作旁人,怕是早已面露不耐。
可沈相却忍俊不禁,唇角微扬,眼底不见半分愠怒,反倒心绪甚好。
往日里白七总是眉眼明媚,鲜少这般垂着眼睫,怯生生自下而上望他,像只自知犯了错的狐狸,试探着蹭过来,半点没了平日里的利落劲儿。
他纵是先前有半分焦灼,此刻见了她这副模样,也全数化作了无奈,半点气都生不起来。
沈相上前,自她手中接过身形虚软的苏伯,俯身稳稳将人背起,语气清淡开口:“昌明酒楼出了何事?”
白七眨了眨眼,长舒出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将酒楼发生的变故悉数道来。
沈相沉默听毕,垂眸瞥了眼紧紧攥着白七衣袍一角的苏既白,语气意味深长:“只因十年前苏伯在杉州,安葬了一名无名无姓的陌生男子,那些刺客便来自杉州,不取性命,只执意要将人掳回杉州?”
“眼下能探明的便是如此。他们并未痛下杀手,足以说明,苏伯安葬的那名男子,与刺客背后的主家干系极深,对方要的是活的苏伯。”
沈相转头,与一旁满面忧虑的苏伯目光相接,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白七所言不假,如今这般境地,你与既白先入瑾山,待事情平息,再做打算,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苏伯您且放心,幕后之人能将势力从千里之外的杉州渗透至瑾山脚下,势必心意已决,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说不准还会再寻机会找上门。”
苏伯轻叹一声,神色纠结:“老朽只是放心不下酒楼的生意,更怕因我这点私事,耽误了瑾山宗门的前程。”
“苏伯多虑了,瑾山门楣尚稳,岂会因这点小事便受牵连?”白七闻言轻笑。
方才四人在路旁稍作商议,她与沈相一来一回,敲定了好几个安置方案,可苏伯满心都在惦记着,会不会连累瑾山上下。
还真是心性仁厚的老人家。
只因当年一时心软,安葬了陌路亡魂,便招致这般无妄之灾,可身处危难之际,他念着的却是身边幼子,还有出手相助的他们,从未顾及自身安危。
自身危难却心系他人,在他身处如今的尔虞我诈的世态江湖里,也许正是他的可怜可悲却又可爱之处。
也正因如此,白七才执意要将父子二人带上山避风头,至于山下的昌明酒楼,她早已安排妥当,交由瑾山弟子暗中看管,保证生意照常运转,不会出半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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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瑾山倒显得格外热闹。
谭落行至沈相与白七的院落门口,入目便是这般光景——一个唇红齿白的稚童紧紧攥着白七的衣袍,不远处青玉石台边,坐着一身玄衣的男子,正默默饮茶,即便不言不语,周身气场也难以忽视。
而处在这场景中心的白七,高束的马尾微微散乱,衣衫也带着几分褶皱,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正轻声哄着,场面看着十分忙乱。
谭落走上前:“……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又多了个孩子?”
“?”
谨言慎行啊师姐。
白七抬眸,无奈瞥了她一眼,和她说了个大概。
她本是想着约沈相下山吃酒,聊表谢意,没成想竟遇上这档子事,阴差阳错解了苏伯一家的危难。
没心思细说其中波折,白七连忙开口:“昨夜回山,我已将事情始末尽数告知师父,师父吩咐我先观察几日,杉州一事还需细细探查。
“师姐快先来帮我哄哄江羽,不知为何,他从一早便哭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