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姑娘们衣着相对艳丽简单，笑容热情外放。

而越往上，女子的衣裙料子越发考究，款式也更为精致含蓄，妆容清淡，举止间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训练的优雅与疏离。

便连望过来的眼神，都少了直接的挑逗，多了几分含蓄的打量或漠然。

白七心中升起明悟，忍不住低声对前面的紫衣女子道：“这每层楼的姑娘，似乎……不太一样？”

走在前面的紫衣女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听到了她的低语，头也未回，声音带着一贯的轻笑，却少了刚才刻意的媚态，多了几分平淡的陈述。

“公子好眼力，我理解公子的疑虑，可你想的不错，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青楼里，也有着泾渭分明的阶级之分。”

她脚步未停，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轻轻回响：“楼层越高的姑娘，身份越高贵，容貌才艺要求越高，身价自然也就越昂贵。若有客人想见身价更高的姑娘……”

她微微侧头，朝身后的两人做了一个捻动手指的手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就要加价。”

白七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她看着楼下那些努力招揽生意的女子，又看看前面引路的、气质迥异的紫衣女子，眉头紧蹙。

她忍不住道：“……你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为何要说得如此不堪？”

紫衣女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向上走，声音里那层轻浮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冷酷的真实。

“可事实的确如此。”

她眼神瞥向楼下，缓缓道：“为了适应这个世俗，活在这个规则里，我也好，这楼里的其他姑娘也好，都不得不效仿世俗，遵循它的定价，它的游戏规则。

“这是我们，这个楼中所有姑娘们的生存之道，无关本意，只关现实。”

白七沉默。

她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掠过楼梯扶手，望向下方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

她们或许各有各的凄楚身世，被命运抛入这风月之地，有人沉沦，有人挣扎，有人或许像眼前这位紫衣女子一样，在顺从与清醒之间，寻得一条狭窄的生存缝隙。

终于，他们抵达了顶楼。

与下面几层相比，这里异常安静，仿佛隔绝了所有楼下的喧嚣。

整个顶层似乎被打通，形成了一个极为开阔的空间，却又被精巧的木质隔断，垂落的各色轻纱幔帐以及袅袅升腾的熏香烟雾分割成不同的区域。

视线所及，朦胧而梦幻，给人一种仿佛踏入云烟雾绕仙境、又极易迷失方向的晕眩感。

紫衣女子将他们引至一处设有矮几和蒲团的相对开阔区域，示意他们落座。

她取来茶具，为两人各斟了一盏清茶，茶香清冽，瞬间冲淡了周遭有些甜腻的熏香。

“两位公子请稍坐，用些茶点。楼主事务繁忙，但已知晓二位来访，马上就到。”

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两人面前，端起放置茶具的木盘，微微欠身，便准备退下。

沈相看了一眼她，没有多言，只是朝白七点了点头。

白七了然，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这空旷寂静、只有他们三人的顶楼，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猜测，愈发清晰。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姑娘，都到这里了，何必再骗我们？”

紫衣女子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明媚的笑容渐渐收敛，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媚意、七分淡然的眼睛，静静地看向白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何时骗过公子？”

白七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一字一句道：“你就是虞凉客，状元楼虞楼主。我没猜错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紫衣女子的脸上的表情从微怔的错愕，渐渐变化，最终，那层用来应付客人的完美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兴味与赞赏的真切笑意。

那笑意点亮了她的眼眸，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灵动与威严。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木盘，姿态随意地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这才是她真正自在的模样。

她看着白七，又看看自始至终面色冷峻、目光锐利的沈相，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果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