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凉客身份被点破，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放松下来。

她眉宇间那刻意维持的青楼女子风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度。

她也不再端着那副迎来送往的苦样子，随意地将手中木盘搁在一边，拎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盏，就在白七和沈相对面的蒲团上悠然坐下，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主人家的自在。

“好了，现在呢……”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抬眸看向两人，眼中带着饶有兴味的光芒：“我们便来好好聊聊吧？两位公子费尽心思找到我这里，所为何事？”

白七沉默一会，下意识地看向沈相。

沈相接收到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向虞凉客，目光沉静，开门见山：“虞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知道，状元楼绝不只是一处风月场所。

“这座楼的价值，要远比你方才口中所谓的效仿世俗生存之道更为深远，也更有意义。”

他的话语直接，点破了状元楼作为情报中枢的本质，却又留有余地，未直接点明情报二字。

是一种含蓄的试探与肯定。

状元楼表面上是青楼，实则是江湖中立的情报楼，姑娘们日夜辛苦，都会从烂醉的客人口中打听到不同的情报。

虞凉客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双妩媚的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笑意。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沈相，红唇微勾，似笑非笑。

以她的精明，当然听得出沈相话中的深意，更看出了他话语间那份不欲点破旧识身份的暗示——

他想让她配合，装作彼此只是初次见面的交易双方。

许久不见沈相了，现在真是比以前见到他那会要有趣的多。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从善如流，顺着沈相的话锋，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白七，笑容越发灿烂，语气也带上了三分刻意的撩拨：“的确，这位白衣公子说得不错。”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白七，“眼睛利，脑筋转得也快，几句话便点到了要害……嗳呀，我都有点喜欢上你了呢？”

白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又暧昧的话弄得头皮一麻，连忙摆手，语气带着窘迫的诚恳：“不敢当不敢当，虞楼主过誉了，我姓白名七，他是我师兄，姓沈名相，我们此次前来，真的只为探寻几件旧事，绝无冒犯之意，更不敢承蒙楼主如此厚爱。”

虞凉客轻笑出声，不再继续逗她。

她优雅地起身，宽大的绛紫色裙摆拂过光洁的地板，在异常寂静的顶楼空间里，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这细碎却并不吵闹的声响，在这烟雾缭绕、静谧得过分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空灵。

她缓步走向一侧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那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卷轴、册子，有些看起来颇为古旧。

她的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如同抚过琴弦，最终停在一处，抽出了一卷颜色略显陈暗的卷轴。

她拿着卷轴，并未立刻展开，而是转身，背靠着书架，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她的声音不再带着刻意的娇媚或调笑，变得平静而客观。

“的确，状元楼的生意名声在外，是我楼里的姑娘们，用一杯杯酒，一曲曲乐，一句句软语温言换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轴的边缘。

“但在这杉州城，乃至消息灵通些的人都知道，状元楼真正值钱的，是楼里姑娘们日积月累，从那些或醉或醒、或真或假的客人口中，一点一滴收集、拼凑、记载下来的，各种大小事。”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白七和沈相身上，那眼神清明而锐利，带着属于商人的精明与属于掌控者的自信。

“杉州城这些年，谁家丢了只鸡，哪户纳了房妾，城东米价几何，城西来了什么生面孔……只要发生过，只要有人知道，在我这里，都可能不是秘密。”

她走回矮几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将卷轴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如果两位确实有意，我的确可以和你们做个交易。用你们想知道的消息，换一些我需要的东西。”

白七连忙道：“多谢虞姑娘成全，我们想打听的是，大概十年前，杉州城里，是不是有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死了？”

虞凉客闻言，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有些为难又带着调侃的笑容。

“白小公子，你这个范围可就太广了。杉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穷书生哪天没有？

“病死的、饿死的、想不开投河的……即便我们楼里的姑娘再有能力，十年光景，这般模糊的条件，也数不清呐。”

白七也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于笼统，想了想修正过来：“那就限定在十年前？十年前的杉州城里，有没有一个书生，发生了非正常死亡，或者……失踪？”

“十年前……”虞凉客重复着这个时间点，眼神微动，似乎快速检索着记忆。

片刻，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十年前，杉州城里的确没有一个书生，或者说，没有符合你描述穷破且死亡的书生。”

看着白七疑惑的眼神，她补充解释道：“并非我胡诌，恰恰是因为，十年前那一年杉州城在秋闱中颗粒无收，一个举人都没出，那年城里备考的、有些名气的书生本就少，若真有你说的那样一个书生横死，不会毫无风声。

“所以，至少在我的情报里，十年前，杉州城刚好没有符合你描述的书生出事。”

沈相的眉头微微蹙起，白七同样陷入沉思，但她并不觉得虞凉客在说假话。

对方既然愿意交易，没必要在这么基础的信息上隐瞒。

沈相转换思路，换了一个角度切入：“虞楼主，十年前城里，是否有一个左脸被烧伤的乞丐？。”

白七补充：“似乎说话也不太利索。”

虞凉客的眼眸一凝，那抹慵懒和玩味瞬间褪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转过身，再次走向书架。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到另一个区域，手指精准地掠过几排卷轴，迅速抽出了其中一卷。

她没有翻开，而是捏着卷轴的一端，忽地转身挥向白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