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五指张开，稳稳地将卷轴接在掌心，动作干净利落。

她看了虞凉客一眼，对方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打开，白七深吸一口气，和沈相对视一眼，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卷轴。

卷轴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简洁的信息：

【刘伍八，杉州本地人氏。左脸有大面积陈旧烧伤，左腿微跛，言语含糊有口吃之症，心智似有损，约如孩童。性憨直乐助人，街坊多有提及。于亓京四十三年九月下旬失踪，归类于死亡。】

白七和沈相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熏香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白七才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指着卷轴问道：“……失踪，直接归类于死亡？”

虞凉客已经走回矮几边坐下，闻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近乎冷漠：“看来你们还不知道我们状元楼情报行的规矩。

“凡失踪超过七日，寻无可寻，访无可访，又无特殊缘由可查者，为免冗杂，便于归档，通通归类于死亡。”

她放下茶杯，看着两人：“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连尸首都无，又与死何异？

“我们只记录结果，不负责推理过程。”

白七很快抓住重点：“那这个刘伍八在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虞凉客单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回忆，也像是在权衡。

片刻，她开口道：“看你们的神色，这个刘伍八对你们似乎很重要。也罢，既然说了交易，我便再附赠你们一个情报，算是交给你们的定金。”

“十年前，这个疯乞丐刘伍八，的确是街头巷尾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人物。不是因为他疯，而是因为他疯得……有点特别。

“明明自己食不果腹，却总爱做些‘乐善好施’的傻事，帮东家搬块柴，替西家跑个腿……只要别人开口，他多半会乐呵呵地答应，哪怕得不到什么回报。

“在他失踪前的最后那段时间……大概是亓京三十九年九月初，有人在城墙外的荒郊，撞见刘伍八跟一个外乡来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一起。

“据目击者说，那书生似乎托刘伍八帮忙做什么事，刘伍八拍着胸脯，点头如捣蒜地答应了。”

虞凉客顿了顿，看向白七和沈相：“两日后，有人发现那书生不知所踪。我们楼里的姑娘循例去查访，再无踪迹。所以，按照规矩，那个外乡书生，我们也归类于死亡了。”

白七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

外乡书生和刘伍八接触后失踪……刘伍八随后也失踪？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然。

白七心中疑窦丛生，却又理不出头绪，忍不住带着几分怀疑看向虞凉客：“这两件事，难不成真有什么关联，不会只是巧合吧？”

虞凉客迎着她的目光，忽然又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事不关己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这就是需要你们自己去解开的谜团了，小公子。”

她语气轻松：“我只不过是觉得，你们需要一些更具体的线索，而非空泛的答案。如果这些情报能真正帮上你们的忙，让你们解开自己的疑惑，解决你们的事情……”

她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与期待：“那我们状元楼，不就等于又多了几份来自江湖朋友的‘情报’来源？互惠互利，岂不美哉？”

白七沉默了。

她听懂了虞凉客的意思，状元楼提供线索，他们去探查，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以及最终发现，都可能成为状元楼新的情报生意。

见白七不语，虞凉客仿佛没有察觉到他们凝重的气氛，自顾自地偏开头，语气忽然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掌管一方姑娘们的楼主，买卖她们的生死起落的商人，重利轻别离。”

虞凉客瞥向他们四人，笑盈盈的说道：“我们有内行的规矩，不如你们江湖武林中人一般，多事又有趣。”

她将自己说的太过苍凉，让人平白觉得难过。

仿佛她坐在这个位置，可以远视抵在她脖颈，甚至是每一寸肌肤的针刺。

白七听着，心中那点因线索杂乱而生的烦躁，忽然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垂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倒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同情？

谈不上，虞凉客显然不需要。

理解？

似乎又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覆盖上了她放在膝头、微微攥紧的指尖。

白七一愣，抬头，对上了沈相深邃的眼眸。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能驱散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迷茫。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在不知不觉中引导着她：

“别想太多。”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线索虽杂，但并非无迹可寻。刘伍八，外乡书生，十年前……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看着她，语气是不容动摇的承诺：

“我陪你一起，总能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