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陈默说,“但如果有人资助,为什么背调报告里没有提到?为什么资助者要匿名?为什么一个匿名资助者,会资助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整整四年?”
他放下酒杯,身体靠回椅背。
“桉,我不是说苏溪一定有问题。她可能真的只是个幸运的女孩,遇到了好心人。但问题是——你的位置,容不得任何‘可能’。任何一点不确定性,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缺口。”
姜桉没有说话。
她看着空酒杯,看着杯壁上残留的酒液,看着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水痕。她能感觉到陈默的目光,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关切,也能感觉到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她心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默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觉得她不一样。你觉得她干净,纯粹,像一束阳光照进你那个冰冷的世界。我理解——真的,我理解。这些年,你太孤独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桉的肩膀。
“但正因为如此,你才要更小心。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更应该保护好她——也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让你们的‘不同’,成为别人伤害你们的武器。”
姜桉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爵士乐的低吟,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她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陈默的手很暖,像某种安慰,也像某种警示。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音乐淹没。
“做你该做的事。”陈默说,“如果你真的信任她,就用你的方式保护她。但在此之前,先确认她值得你冒这样的风险。”
他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
“启动深度核查吧,桉。不是为了怀疑她,而是为了保护她——也保护你自己。”
姜桉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南城的夜景。她没有开灯,只是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高架桥上缓缓流动。远处,姜氏集团的总部大楼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她站了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默的话:“她来历单纯得有点过分了。”“你的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更应该保护好她。”
她想起苏溪。
想起女孩第一次走进办公室时的紧张,想起她泡的第一杯参茶,想起她在会议室里说“他看您的眼神……有别的意图”时的勇敢,想起她熬夜完成并购意向书后的疲惫,想起她拿到一级权限时那个郑重的眼神。
干净的眼睛。纯粹的笑容。毫无保留的信任。
姜桉转过身,走到书房。
她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入加密文件夹。那个标题为“苏溪背景深度核查(待启动)”的文件还在那里,静静地躺在文件夹里,像某种等待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她点开文件。
秦律师的基础背调报告再次出现在屏幕上。那些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这次,她看得格外仔细。
**姓名:苏溪**
**性别:女**
**年龄:22岁**
**出生日期:2000年3月15日**
**出生地:不详**
**现居住地:南城市朝阳区青年公寓B座307室**
**教育背景:南城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18-2022)**
**工作经历:花安社总裁助理(2022年9月至今)**
**家庭背景:孤儿,于2002年3月由南城社会福利院(现晨曦之家孤儿院)接收。入院时约2岁,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社会关系:简单。主要联系人:赵晓雯(孤儿院时期好友,现社工);李院长(晨曦之家孤儿院院长)。**
**备注:无犯罪记录,无不良信用记录,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多次获得奖学金。**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一个标准的励志故事:孤儿逆袭,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获得老板赏识。
但陈默的话在耳边回响:“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资助的情况下,考上南城大学?”“这些钱从哪里来?”
姜桉的目光落在“入院时约2岁,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那一行。
两岁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就算被遗弃,也应该有出生证明,或者至少有一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报告上写的是“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这意味着,苏溪被送到孤儿院时,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信物,没有能证明她是谁的任何线索。
这正常吗?
姜桉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财务状况。大学四年的学费通过助学贷款支付,生活费的来源标注为“兼职收入”。但具体是什么兼职,报告上没有写。秦律师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调查对象对于大学期间的经济来源描述模糊,仅表示‘做过一些零工’。具体细节需进一步核实。”
模糊。
姜桉盯着那个词。
她想起苏溪提起过去时的样子。女孩很少谈论自己的童年,偶尔提到孤儿院,也只是说“李院长对我很好”“晓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从不抱怨,从不诉苦,总是微笑着,像一朵向阳而生的花。
但那些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姜桉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让秦律师收集的苏溪大学期间的照片——从学生系统里调出来的档案照,还有一些公开活动的合影。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大一的新生照,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微笑。眼睛很亮,笑容很甜,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二的社团活动照,她站在一群同学中间,手里拿着活动海报,笑容自然了一些。
大三的实习证明照,她穿着正装,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大四的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捧着鲜花,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穿着得体,打扮整洁。虽然不是名牌,但衣服干净合身,头发梳理整齐,脸上没有营养不良的痕迹。
这不像一个靠“零工”维持生活的孤儿该有的样子。
姜桉关掉照片文件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鸣。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能感觉到陈默的手拍在她肩膀上的温度。
她能感觉到苏溪那双干净的眼睛,像某种无声的质问。
最终,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秦律师的号码排在很前面。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像之前悬在鼠标上方一样。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姜总。”秦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醒而专业,显然还没睡,“有什么需要?”
姜桉深吸一口气。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喉咙的干涩,能闻到书房里淡淡的雪松香薰的味道。
“秦朗,”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启动深度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溪的背景调查?”秦律师确认。
“对。”姜桉说,“我要知道一切。重点查她进入‘晨曦之家’之前的所有信息——她是怎么被送到孤儿院的,谁送去的,当时身上有什么东西。还有……”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
“查她生母的下落。我要知道,二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