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秦律师沉稳的回应:“明白。我会亲自跟进,有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姜桉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熄灭。她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南城的夜景,那些璀璨的灯火此刻看起来冰冷而遥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金属外壳传来微凉的触感。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规律,但胸腔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紧了。书房里的雪松香薰静静燃烧,清冷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三天后。
花安社的天台被布置成了露天派对现场。
彩色的串灯从四周的栏杆一路延伸到中央的遮阳棚,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长条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冷餐、水果塔和香槟塔。冰桶里镇着各种酒水,冰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飘着烤肉和甜点的香气,混合着晚风带来的城市气息——那是汽车尾气、远处餐厅的油烟和初夏夜晚特有的温热泥土味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音乐从角落的音箱里流淌出来,是轻快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在夜空中盘旋。
“干杯!”
“庆祝我们顺利签下林晓!”
“花安社万岁!”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起,伴随着员工们的笑声和欢呼。人群中央,姜桉举着一杯清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她穿着浅灰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灯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雕塑,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点头微笑,举杯示意,说几句鼓励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姜总,这次多亏了您果断决策,不然锐锋那边真要得手了。”
“是啊,林晓可是今年新人里最有潜力的。”
“姜总,我敬您!”
又是一杯茶举起来。
姜桉微笑着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但喝进嘴里却没什么味道。她能感觉到脸颊的肌肉因为维持微笑而有些发酸,能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酒气。
疲惫。
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她的身体。
苏溪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清爽又干净。她看着人群中央的姜桉,看着那个在灯光下发光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崇拜。
这是当然的。姜桉是她的老板,是她的偶像,是她仰望的星辰。
但不止。
还有……心疼。
苏溪能看见姜桉微笑时眼角细微的纹路,能看见她举杯时手腕微微的颤抖,能看见她偶尔望向远方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空洞。那些细节像针一样,轻轻扎进她的心里。
姜总累了。
这个认知让苏溪的心脏微微收紧。
她想起这几天姜桉的状态。办公室里,姜桉依然雷厉风行,处理文件、召开会议、做出决策,一切都井井有条。但苏溪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姜桉看她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半秒,然后迅速移开;交代工作时,语气更加公事公办,不再有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温和;甚至今天早上,苏溪照例泡了姜桉喜欢的茉莉花茶送进去,姜桉只是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放那儿吧。”
没有说谢谢。
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转身离开时说一句“辛苦了”。
苏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更努力地工作,更仔细地完成每一项任务,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赢得姜桉的注意。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
此刻,看着姜桉在人群中应酬,苏溪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她能看见姜桉,能听见她的声音,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但就是触碰不到。那层玻璃透明而坚硬,将她们分隔在两个世界——一个是万众瞩目的中心,一个是默默注视的边缘。
“苏溪,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许薇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她是星灿传媒的王牌经纪人,今晚也来参加庆功宴。
“许姐。”苏溪回过神,笑了笑,“我看看夜景。”
许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姜桉又举起茶杯。
“姜总真是厉害。”许薇感慨,“以茶代酒,还能让这么多人敬得心服口服。不过……”
她顿了顿,凑近苏溪,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姜总今晚特别累?”
苏溪心头一跳。
“是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看她的眼神。”许薇努了努嘴,“虽然笑着,但没什么温度。而且她已经在那边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连坐都没坐一下。要是我,早就找借口溜了。”
苏溪没说话。
她当然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看得清清楚楚。
姜桉的疲惫,像某种无声的潮汐,从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里渗透出来——微微塌陷的肩膀,偶尔轻蹙的眉心,喝茶时喉结滚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去给姜总送点水。”苏溪忽然说。
许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小助理真贴心。去吧去吧,姜总应该也快撑不住了。”
苏溪放下手里的橙汁,走到长条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端着杯子,穿过人群,朝姜桉走去。
人群中央,姜桉刚结束一轮对话。
她微微侧身,对身边的陈默低声说:“我去透透气。”
陈默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去吧,这边我帮你顶着。”
姜桉放下茶杯,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稳,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急于逃离什么。她穿过人群,走向天台边缘的栏杆。那里灯光较暗,人也少,只有几对同事在低声聊天。
苏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跟过去吗?
姜总明显是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温水。
最终,她还是迈开了脚步。
天台边缘的栏杆是黑色的铁艺,表面有些粗糙,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锈迹。从这里望出去,南城的夜景尽收眼底——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像无数颗散落的钻石;街道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蜿蜒流淌;远处的江面上,游轮的灯光像移动的星辰,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很美。
但也……很冷。
姜桉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能听见身后派对的音乐和笑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能感觉到栏杆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到身体里。
但所有这些,都像隔着一层膜。
真实,又不真实。
“姜总。”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桉睁开眼睛,没有回头。
苏溪走到她身边,将手里的温水递过去:“喝点水吧。”
姜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苏溪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谢谢。”姜桉说,声音很轻。
她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脚下的城市。
一时无言。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
苏溪能闻到姜桉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雪松混合着一点柑橘,清冷又温柔。她能听见姜桉轻微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疲惫气息,像某种无形的磁场,将她包裹。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姜总您辛苦了”,想说“今晚的派对很成功”,想说“林晓的签约多亏了您”。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都不是她想说的。
她想说的是……
“有时候觉得,”姜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这一切就像脚下的灯光。”
苏溪心头一跳,转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