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桉没有看她,依然望着远方。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看起来繁华耀眼,”姜桉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却没有温度。”
苏溪愣住了。
她从未听过姜桉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疲惫,空洞,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脆弱。
这是姜桉。
那个在商界闻之色变的冰山总裁。
那个用冷漠筑起高墙的姜氏继承人。
那个永远完美、永远强大、永远无懈可击的姜桉。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说脚下的灯光没有温度。
苏溪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疼痛,还有某种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情感。
她看着姜桉的侧脸,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城市灯火,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那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肩膀。
她忽然明白了。
那层玻璃,不是姜桉筑起来的。
是这个世界筑起来的。
是那些灯光,那些高楼,那些掌声,那些期待,那些责任,那些不得不维持的完美形象,共同筑起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将姜桉困在里面。
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切,能触摸到一切,却感受不到温度。
因为玻璃是隔热的。
“那……”
苏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口了。
直到话已经说出口,像某种本能,某种冲动,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那……我可以做您的温度吗?”
话音落下。
世界安静了一秒。
风声停了。
音乐远了。
连城市的喧嚣都退到了背景里。
姜桉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苏溪看不懂。
震惊?错愕?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苏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晚风吹在脸上却带不走一丝热意。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我……”苏溪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觉得您需要有人关心”。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姜桉的眼神。
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倒映的星空。
然后,那些涟漪迅速平息。
湖面重新结冰。
姜桉移开视线,将手里的水杯塞回苏溪手中。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你喝多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像逃离什么。
黑色西装裤在夜色中划出利落的线条,丝质衬衫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径直穿过天台,消失在通往楼梯间的门后。
苏溪站在原地。
手里还握着那个水杯。
杯壁上的温度已经散去,变得冰凉。
晚风吹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能听见身后派对重新响起的音乐和笑声,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气,能感觉到脸颊依然在发烫。
但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
冷风灌进来,呼呼作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透明的玻璃,映出头顶摇晃的串灯光影,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还残留着未退的红晕。
喝多了?
她今晚只是喝了一杯橙汁。
可是……
如果不是喝多了,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不是喝多了,她怎么会……
苏溪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姜桉说“没有温度”时的侧脸,自己脱口而出那句话时的冲动,姜桉转过头时眼中的震惊,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你喝多了”。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睁开眼睛,望向姜桉离开的方向。
楼梯间的门已经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外面的夜色。那扇门是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像一道界限。
一道她刚刚试图跨越,却被狠狠推回的界限。
苏溪慢慢走到栏杆边,将水杯放在地上。
双手撑在栏杆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那些璀璨的灯火依然在闪烁,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没有温度。
姜总说得对。
这些灯光,这座城市,这个夜晚,都没有温度。
可是……
苏溪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那里,有一种滚烫的东西在燃烧。
那是她刚才脱口而出那句话时,从心底涌出的情感。
那是她看着姜桉疲惫的侧脸时,无法抑制的心疼。
那是她站在姜桉身边,闻到她身上香水味时,悄然滋生的渴望。
那不是酒意。
苏溪知道。
那从来都不是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