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连续加了四天班。第一天是为了庆功宴的收尾工作,第二天是为了整理林晓的签约资料,第三天是为了准备今天的项目汇报,第四天……第四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加班,只是不想回家,不想一个人待着。
睡眠不足让她的脑袋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走廊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眨了眨眼,试图集中注意力。
就在这时,脚下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文件,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几步。文件从她怀里滑落,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白色的A4纸像雪花一样铺满走廊,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有的被风吹得翻了个身。打印机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纸张特有的微尘气息。
苏溪僵在原地。
她看着满地狼藉,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是陈默的声音。
苏溪慌忙蹲下身,开始捡文件。手指有些发抖,纸张边缘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她没在意,继续捡,一张,又一张。
陈默也蹲下来帮忙。
“小心点。”他说,声音温和,“手破了。”
“没事。”苏溪低着头,不敢看他。
两人沉默地捡着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苏溪能感觉到陈默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关切。
但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关切。
因为关切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被注意,被注意意味着……她现在的狼狈和脆弱,都暴露在别人眼里。
包括姜桉眼里。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
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灯光,但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姜桉在吗?她听见了吗?她看见了吗?
苏溪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姜桉看见了,那她今天在会议室里犯的错误,加上现在这场狼狈,足以让姜桉彻底失望。
文件终于捡完了。
苏溪抱着重新整理好的文件,朝陈默鞠了一躬:“谢谢陈总监。”
“不用客气。”陈默看着她,欲言又止,“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苏溪摇头,“我没事。”
她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坐下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流血。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白色的纸张上晕开一小团。她抽了张纸巾按住,血很快浸透了纸巾,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她看着那团红色,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互相道别的声音此起彼伏。
“溪溪,还不走啊?”许薇拎着包走过来。
“还有点工作没做完。”苏溪头也不抬。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许薇拍拍她的肩,走了。
办公区里的人越来越少。
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苏溪头顶这一片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色的荧光让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但打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在等。
等所有人都走光。
等这片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等那个机会。
终于,当时针指向六点半,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调已经自动关闭,空气里的凉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日傍晚的闷热。窗外,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散落的星星。远处传来车流的轰鸣,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苏溪站起身。
腿有些麻,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向总裁办公室。
门紧闭着。
磨砂玻璃后面没有灯光透出,一片漆黑。
姜桉已经走了吗?
苏溪不知道。
她站在门前,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那是姜桉常用的那款,雪松和琥珀的基调,清冷而疏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冒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最后一丝暮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慢慢移动,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黑暗笼罩了整个办公区。
苏溪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姜总……”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没有脚步声。
没有开门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起一伏。
苏溪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火越来越亮,久到腿又开始发麻,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门板上细微的木纹。
还是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拿起包,关掉电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她走向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1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办公区的黑暗隔绝在外。
门内。
姜桉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
她能听见门外细微的动静——苏溪的脚步声,那声轻得像叹息的询问,还有最后离开时,逐渐远去的足音。
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她脚边晃动,像水波,像幻影。
她手里握着一份文件。
那是秦律师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初步调查报告,加密邮件,只有摘要。摘要不长,只有三行字,但她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
第一行:苏溪,原名苏小暖,生于南城第三人民医院。
第二行:生母王秀兰,未婚,生产时登记职业为“无业”。生父信息缺失。
第三行:关键线索:王秀兰二十三年前曾受雇于姜氏老宅,担任临时保洁。雇佣期三个月,于苏溪出生前一个月离职。
姜桉睁开眼睛。
视线落在第三行字上。
二十三年前。
姜氏老宅。
临时保洁。
每一个词,都像一个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某种她不愿面对的图案。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场大火。
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想起哥哥姜静最后看她的眼神。
想起那些年,姜家经历的每一次动荡,每一次危机,每一次背叛。
然后,她想起苏溪。
想起那个女孩站在天台栏杆边,说“我可以做您的温度吗”时的表情——眼睛亮得像星星,脸颊泛着红晕,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那么温暖。
那么危险。
姜桉的手指收紧,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像要冲破胸腔。她能闻到空气里自己的香水味,此刻却觉得刺鼻。她能听见窗外城市的喧嚣,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
保护。
她必须保护苏溪。
也必须保护姜家。
而保护的方式,就是推开。
推得越远越好。
推到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推到她无法伤害,也无法被伤害的地方。
哪怕……
哪怕那个女孩现在站在门外,用那么轻的声音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姜桉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落在她手背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