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角。她打开明天会议需要的资料文件夹,开始逐页核对数据。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办公桌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键盘敲击声规律而清晰,像某种安心的节奏。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平静而坚定。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姜桉还在用冰冷的方式推开她,但至少今天,那碗粥被吃掉了,那条短信发来了。这就够了。足够让她继续坚持下去,用她的方式,守在那个把自己关在冰封世界里的人身边。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花安社会议室。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将深灰色的长条会议桌照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还有打印纸特有的油墨气味。会议室一侧的电子屏幕上,已经投影出“花安社-林氏集团项目推进会”的标题,蓝底白字,简洁冷硬。
苏溪站在会议桌旁,将最后一份装订好的资料册放在对应的座位上。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资料摆放的角度,座椅拉开的距离,水杯摆放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主位右手边的那个位置。
那是姜桉的座位。
苏溪走过去,将那只深蓝色的陶瓷水杯放在桌面上,杯口朝右,手柄朝左。这是姜桉的习惯。她又从随身携带的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温水,水温控制在四十五度左右,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环视整个会议室。
八点五十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姜桉走了进来。
她今天依然是一身深色西装,黑色修身外套,同色西裤,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的妆容比昨天更精致,眼下的阴影被遮瑕膏完美掩盖,唇色也选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气场全开,无懈可击。
但苏溪看到了。
她看到姜桉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看到她落座时,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胃部的位置,动作很快,几乎难以察觉。看到她拿起水杯时,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温度。
“姜总。”苏溪轻声开口,“林氏的人已经到楼下了,预计五分钟后上来。”
姜桉抬起头,目光扫过苏溪的脸,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投影设备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一切正常。”
“备用资料呢?”
“准备了双份,在旁边的文件柜里。”
姜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翻开面前的资料册,目光落在第一页的项目概述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线,睫毛在眼睑处落下细密的阴影。
苏溪退到会议桌末端的助理席位,坐下。
她的心跳有些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看到了姜桉的伪装,也看到了伪装下的疲惫。那碗粥似乎缓解了胃痛,但显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姜桉依然在强撑,用妆容和挺直的脊背,掩盖身体的不适。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氏集团的团队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林哲。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比姜桉的颜色稍浅,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打理得随意却不凌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显得亲切,又不失分寸。
“姜总,好久不见。”林哲走到会议桌前,伸出手。
姜桉站起身,与他握手。
“林总,请坐。”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姜桉的手很凉,林哲的手温热干燥。
林氏团队的其他成员陆续落座,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统一的深色职业装,表情严肃。花安社这边,除了姜桉和苏溪,还有项目部的三位负责人,以及法务部的一位律师。
会议正式开始。
林哲作为林氏方的代表,首先发言。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
“基于上次会议讨论的基础,我们重新调整了第三阶段的资金投入比例。”林哲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图表,“林氏愿意将前期投入从百分之四十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五,但相应的,在版权分成方面,我们希望获得更多的优先权。”
姜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
“林总,这个调整看起来对花安社有利,但仔细算下来,版权优先权的让渡,可能会影响后续衍生开发的自主性。”姜桉开口,声音冷静,不带任何情绪,“我需要看到更具体的风险评估报告。”
“风险评估已经在附件三。”林哲切换页面,“我们做了三种不同市场环境下的模拟,最坏的情况,花安社的损失不会超过预期收益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损失,在单个项目上或许可以接受。”姜桉翻动手中的资料册,“但如果这个先例一开,后续所有合作方都会要求同样的条款,累积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林哲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容,而是那种带着欣赏和挑战意味的笑。
“姜总果然考虑得长远。”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我们换个思路——如果林氏愿意承担前期所有的宣发费用,版权优先权的问题,是否可以再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花安社的项目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法务律师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姜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胃部的钝痛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回到林哲脸上。
“林氏承担全部宣发费用,意味着前期投入会增加至少两千万。”姜桉说,“这笔钱,林总打算从哪里收回?”
“从长期收益里。”林哲回答得很干脆,“我看好这个项目,也看好花安社的制作能力。我愿意赌一把,赌这个IP能成为下一个爆款。”
“赌?”姜桉挑眉,“林氏做投资,一向以稳健著称。这次突然改变策略,是因为什么?”
林哲的笑容深了一些。
“因为合作对象是姜总。”他说,“我相信姜总的眼光,也相信姜总的能力。与其说是赌项目,不如说是赌人。”
这句话说得暧昧。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花安社的几位负责人低下头,假装整理资料。林氏团队的人则表情不变,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家老板的说话风格。
姜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总过奖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我们还是就事论事比较好。”
“当然。”林哲从善如流,“那就请姜总看看附件四,我们做了详细的收益预测模型。”
会议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双方就资金投入、版权分成、宣发策略、风险管控等十几个核心条款进行了激烈的讨论。林哲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强势,他不仅对每一个数据都了如指掌,还能在姜桉提出质疑时,立刻给出备选方案。
他的专业程度,让花安社的几位负责人都暗自心惊。
而姜桉,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克制。她的问题一针见血,她的反驳逻辑清晰,她的决策果断干脆。两个人你来我往,像是高手过招,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要害上,却又留有余地,不至于撕破脸皮。
苏溪坐在末端,快速记录着会议要点。
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姜桉。
她看到姜桉在讨论到第三个争议条款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只是眉心处一道极浅的褶皱,转瞬即逝。但苏溪看到了。
她也看到,姜桉的右手,在桌下悄悄按住了胃部的位置。
按了大概三秒,然后松开。
苏溪的心揪了一下。
十点半,会议进行到中场休息。
林哲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姜总,听说花安社最近在筹备一部音乐剧?”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题材是关于民国时期的歌女?”
“林总消息很灵通。”姜桉也站起身,但没有离开座位。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这个项目本身就很吸引人。”林哲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民国、歌女、乱世、爱情——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天然就有故事感。我很好奇,姜总会怎么呈现这个题材。”
“剧本还在打磨阶段。”姜桉说,“等初稿出来,可以请林总指教。”
“指教不敢当。”林哲笑了,“不过,林氏最近新落成了一座艺术中心,就在南城滨江新区。里面有一个一千两百个座位的专业剧场,音响设备和舞台机械都是国际顶尖水平。如果姜总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一次参观,或许未来音乐剧的首演,可以在那里举行。”
这个邀请来得突然。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姜桉。
苏溪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姜桉沉默了两秒。
“感谢林总的好意。”她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最近日程安排得很满,恐怕抽不出时间。”
“没关系。”林哲似乎早就料到会被拒绝,笑容不变,“艺术中心随时欢迎姜总。对了——”
他的目光转向会议桌末端。
“苏助理。”林哲叫了苏溪的名字,“上次见面就觉得你能力出众,今天看你在会议上的记录和反应,果然名不虚传。姜总身边真是人才济济,连助理都如此伶俐。”
苏溪抬起头,迎上林哲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赞赏,但深处却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林总过奖了。”苏溪微笑,笑容得体,不卑不亢,“我只是做好分内的工作。”
“分内的工作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林哲走回会议桌旁,在姜桉对面的位置坐下,“我听说苏助理是孤儿院长大的?”
这句话问得突兀。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姜桉的眼神冷了下来。
苏溪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一度。
“是的。”她回答,“我在晨曦之家孤儿院长大。”
“那更不容易了。”林哲的语气依然温和,“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全靠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姜总,你真是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