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白说。“但不是我有把握。是斯坦利有把握。”

杰诺笑了。“你拿斯坦利去赌？”

“嗯。他是我哥哥。哥哥可以拿来赌。”

杰诺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你学坏了。”

“没有。”白说。“是底气。”

赌约的靶场是附近的一家射击俱乐部，俱乐部里面的人还蛮多，但是一听到有赌约，还是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六岁小孩的赌约，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来凑热闹，还有热情的人把桌子清空了出来，众人腾出了一条射击通道。通道尽头放着一个靶子，距离二十五米。

“规则很简单。”白说。“每人十发。环数高的人赢。”

健二站在射击线前，手里拿着枪——一把标准的气手枪，黑色，握把上贴着俱乐部的标签。他看了看来的人。几个同学跟来了，站在旁边看热闹。杰诺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白站在他旁边。

健二拿起气手枪，瞄准，射击。他的姿势很标准，呼吸控制得很好，扳机扣得很稳。十发打完，报靶员跑过去看，大声报数：“八环、九环、八环、十环、九环、八环、九环、十环、九环、九环。总计八十九环。”

健二放下枪，表情很满意。八十九环在业余选手中算很好的成绩了。

“该你了。”他对白说。

白没有动。“不是我打。是他。”她指了指身后。

斯坦利站在射击线的另一侧，嘴里叼着棒棒糖。健二看了看斯坦利，又看了看白。

“是他打？”

“嗯。”白说。“他是我另一个哥哥。”

“你有两个哥哥？”

“嗯。不行吗？”

健二没有回答。他转向斯坦利。打量完自己安慰自己道，也不过是一个16岁的小屁孩罢了。

“你的枪呢？”

斯坦利从旁边看热闹的人手里拿过俱乐部同款枪——和健二的一模一样。同一款气手枪，同一型号，连握把上的标签都一样。健二愣了一下。“你也用这个？”

“嗯。”

“不需要再考虑一下？”这个型号对他这样的成年人冲击力都有点大，更何况是一个16岁的青少年。

“不用。”斯坦利把手中的枪掂了掂，棒棒糖还在嘴巴里，在白皙的脸颊上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轻轻松松的事。”

健二看着斯坦利。斯坦利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健二的脸色变了一下。“……行。输了别后悔就行。”

斯坦利掂了掂手里的枪，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来，没有瞄准，没有调整呼吸，甚至没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他抬手，扣扳机。砰。砰。砰。十发子弹打完了。斯坦利把枪放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报靶员跑过去。他看了一眼靶子，没说话。又走近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多少？”健二喊。报靶员转过头，表情很奇怪。“……一百环。”全场安静。

“不可能。”健二说。他走过去，自己看靶子。靶心有一个洞——不是十个洞，是一个洞。十发子弹穿过了同一个点，把靶心打成了一个拇指大的窟窿。健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拿起斯坦利的枪，看了看，又放下。枪没问题。是俱乐部的枪，他每周都在俱乐部用的同款。他用这把枪的最好成绩是九十一环。一百环，他从来没打过。不是枪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健二转过身，看着斯坦利。斯坦利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嘴里叼着棒棒糖，好像刚才只是呼吸了一下。“你……怎么做到的？”健二问。“手稳。”斯坦利说。健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头看白。白走到桌边，把那叠钞票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对健二说。健二的脸红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赢？”

“嗯。”“那你为什么还要赌？”

“因为你的眼神。”白说。

“什么眼神？”

“你在给我打分的时候，在评估我值多少的时候，在看不起一个六岁小孩的时候。”白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比别人强。现在你知道，你不是。”

健二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枪。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旁边的同学没有人说话。杰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白旁边。

“健二。”

“嗯。”

“她六岁。但她说得对。”

健二低下头。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健二。”

“嗯。”

“你的枪法不差。但你不该看不起人。枪不会骗人。你打多少环，就是多少环。人也一样。”健二没有回答。白走了。杰诺跟在她后面。斯坦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健二一眼。“她说的对。”然后他也走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并排走着。白走在中间，左手边是杰诺，右手边是斯坦利。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叠厚厚的钞票。

“白。”杰诺说。

“嗯。”

“你刚才说‘你的眼神’的时候，健二的脸白了。”

“我知道。”

“你是故意的？”

白想了想。“是。”

斯坦利在旁边咬着棒棒糖。“你学坏了。”

“没有。”白说。“我只是觉得，他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分数衡量。人也不行。”

斯坦利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谁教你的？”他问。

白想了想。“你们。”她说。

杰诺和斯坦利不由都顿了顿，然后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