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诺十岁就跳级上了大学。这件事在小镇上不是秘密,但也不是人人都在意。在意的人是那些和他同班的大学生——一个十岁的小孩坐在教室里,笔记记得比谁都全,问题答得比谁都准,考试考得比谁都高。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不舒服。不舒服的人里面,有一个叫健二的。
健二比杰诺大八岁,学的是应用物理。他在射击俱乐部被斯坦利碾压过,在聚会上被白说过“你的眼神在给我打分”,他一直想找机会赢回来。
不是赢斯坦利——他知道赢不了。是赢杰诺。在别的地方赢杰诺。比如足球。
健二组织了这场球赛。他叫上了系里踢球最好的几个人,又“好心”地邀请了杰诺。
“缺一个守门员,你来不来?”
杰诺本来不想去。
但健二说了一句:“你不会是不敢吧?”
杰诺看着他。健二笑着,那种“我在开玩笑但也不全是玩笑”的笑。杰诺说:“我去。”
白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看杰诺给她的那本笔记本。她抬头。“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他说我不敢。”
“你不是不敢。只是你不喜欢踢球。”
“但他说了。”杰诺顿了顿。“说了就不能不去。”
白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种他在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健二在赌你输。”白说。
“我知道。”
“赔率多少?”
“不知道。”
“你问一下。”
杰诺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下注。我赌你赢。”
比赛在周六下午。球场是大学旁边的空地,画了线,立了门,草有点长,但能踢。杰诺站在球门前,穿着借来的守门员服,太大,袖子卷了两道。健二站在对面,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的声音不小,白站在场边都能听到。
“他守门?他那个小身板,球来了他能接住?”“他接不住的。上次他守门丢了八个。”“今天至少丢六个。”那几个人笑着。白听到了。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斯坦利站在她旁边,咬着棒棒糖。
“他们在赌杰诺输。”白说。
“听到了。”
“赔率多少?”
斯坦利看了一眼那群人。“一赔三。”
“你带钱了吗?”
“带了。”
“多少?”
“三万。”
“够吗?”
“够了。”白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钱包,抽出一叠钞票。“这是三万。一共六万。你去下注。”
“你赌谁赢?” 斯坦利看着她。
“杰诺。”
“他不可能赢。”
“他会的。”白说。“因为我们会帮他。”
斯坦利看着白。她的暗红色眼睛平静地看着球场,像两面没有波澜的湖。
“怎么帮?”他问。
“你带皮筋枪了吗?”
“带了。”
“射程多少?”
“一百二十米。”
“这里到球门多远?”
“大概一百米。”
“够吗?”
“够。但这里是露天。没有掩护。”
白看了看四周。球场旁边有一排灌木丛,不高,但足够一个人蹲在后面。
“那里。”她说。“你蹲在那里。我挡在你前面。”
“你怎么挡?”
“我站着。他们不会注意一个六岁小孩。”
“他们可能会看到皮筋。”
“所以你要在我身后射。我的身体挡住皮筋的轨迹。”
“你的身体?”
“嗯。我站着你蹲着。皮筋从我的腰侧穿过去。他们看到的是我,不是皮筋。”
斯坦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白。”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可真有你的。”
“杰诺是我哥哥。”白说。“他们不能欺负他,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了?”
“他们十一个人。杰诺一个人。他们还赌他输。这不公平。”斯坦利看着她。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透过发丝看着他。“能做到吗,哥哥。”
“……能。”斯坦利把棒棒糖放进口袋里。“我去下注。”
上半场,杰诺丢了三个球。不是他不想守,是他真的不会。球来了,他扑,扑不到。球又来了,他跳,够不着。第三个球进的时候,健二从他身边跑过,笑着说了一句:“你还是回去写论文吧。”杰诺没有说话。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球门前。场边那群人笑得很开心。“还有三个!再进三个就赢了!”
白站在场边,看着杰诺。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晒的,是气的。但她知道,他不会发火。杰诺发火的时候不会喊,不会骂,不会摔东西。他只会变得更安静,更沉默,然后把所有的情绪压进手指尖,让它们变成在口袋里轻轻敲着的节奏。
白听到了那个节奏。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斯坦利发了一条消息。“他生气了。”
回复很快:“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