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课堂上的短暂对视之后,白和千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地过去了。
白依然是那个独来独往的转校生,上课时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后安静地翻书,放学后安静地穿过那条樱花已经落尽的街道回家;千空依然是那个在课堂上点酒精灯被老师骂、桌上永远堆着一摞书、偶尔从书堆后面露出一个白渐变绿的脑袋的怪人,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排座位和半个教室的嘈杂,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互不打扰。
白偶尔会在路过千空座位的时候瞥见那堆书最上面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让她想起杰诺的工作室,但也仅此而已——她不会停下来看,千空也不会抬起头。
直到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科学课做分组实验,老师拿着花名册念分组名单,白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石神千空”三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几声意味不明的窃笑。她后来才知道这些窃笑的来由——千空做实验从来不让同组的人插手,所有操作都是自己完成,同组的人只需要在旁边站着看他烧烧杯、炸试管就行了,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他当成了“不需要组员的组员”。
而白之所以被分到千空那组,据说是因为老师想让白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乖乖好学生”稍微牵制一下千空这个在课堂上公然点酒精灯的“邪恶小比格”,毕竟如果分给千空的是他的幼驯染大木大树,那无论千空想做什么大树都只会双手赞成然后无脑听从,老师显然不想要这种“羁绊”。
白拿着实验材料走到千空那桌的时候,千空已经把铜片、锌片、盐水、导线和小灯泡在桌上一字排开了,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抬头看了白一眼,白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各自低下头——千空开始动手做实验,白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千空的手很稳,他把铜片和锌片插进盐水里,接上导线,小灯泡亮了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他拿起实验数据表准备填写的时候,白伸手把那几张纸拿了过来。
千空皱着眉看她,但白没有解释。她低头看着数据表上印刷的那些理论值和空白的实际测量值栏目,目光在那些数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千空注意到她皱眉的动作,停下手中的事,歪着头看她——他见过很多人在他做实验的时候露出各种表情,崇拜的、困惑的、无聊的,但皱眉的不多,而且她的皱眉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看出了什么不对。
果然,白拿起铅笔,在数据表上的几个数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上了新的数字。
千空把数据表拽过来看了看,眯起眼睛,然后慢慢睁大了。他重新拿起万用表,把每个电压值重新测了一遍,测完之后放下万用表转过头看着白,红棕色的眼睛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珠,亮得有些晃眼。
“你居然算出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兴奋,“短短几分钟你居然就算出来了——而且这个应该是学校的数据给错了,怪不得我总觉得这个小实验做起来给我的感觉怪怪的,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千空又看了看数据表,又看了看白,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熟悉的小动作,杰诺思考的时候也会这样。
“你的大脑堪比人型计算机,”千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你是怎么意识到实验数据出问题的?”
白看着他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晶晶的、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壁炉,让她在一瞬间想起了杰诺——杰诺做实验成功的时候,解开难题的时候,说“雅致”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同样的亮度,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我找到了”的笃定。
“从结果往回推,”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看着千空,那双红棕色的眼睛让她在这间陌生的教室里、在这群陌生的人中间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这个实验,我做过类似的。”
千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的、带着一点点得意和很多很多期待的笑。
那种笑容白见过,在杰诺脸上,在她告诉他“你的实验是一个闭环游戏”的那个下午。
“捏捏,”千空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你喜欢科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