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在屏幕那头。

他盯着程飞看了一会儿，又盯着我。

“程飞，这名字，我听着熟悉。”老秦隔着屏幕，眯起眼打量着程飞，“他不是三年前在咱们台年会上，作为外援过来帮忙的那个‘空军外援’吗？”

老秦的话像是一记闷雷，在大厅里嗡嗡作响。三年前，那场年会上。那时候的程飞，下颌线比现在更锐利，眼里带着一股子天之骄子的狂气。

“姚瑶，你这命……真悬啊。”

老秦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为了核实救命恩人的身份，好给军方发感谢信，我跟前方指挥部通了个长途。”

他隔着屏幕，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重新审视着程飞。

“对面那位是程队长，对吧？”

老秦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混迹江湖的敬重，“联络官跟我说，你是陆航的宝贝疙瘩。我好奇多问了一嘴，才知道你是‘降维’下来的。”

“三年前，空军试飞院，新型喷气式战机特级试飞员。哪怕我不懂军事，我也知道，那地方是给全军最有前途的尖子留的。你以前是飞超音速的，冲着将星去的，对吧。可联络官说，三年前，你在华山救了个老百姓，右肩受了贯穿伤。就那么一下，他就被空军医监局‘判了死刑’，终身禁飞高过载战机。”

“姚瑶，三年前，华山，那个‘老百姓’……是不是你？”

老秦盯着屏幕，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还有一种替程飞感到不值的惋惜。

“姚瑶，你总说他这人冷冰冰的，像个没有感情的飞行机器。可你知不知道，三年前的程飞，到底站在什么位置？那时候，他是全军区唯一一个能飞新型高空截击试验机的特级试飞员。按照他当时的履历和身体素质，他原本已经进了下一批航天员的选拔名单。他原本的目标，是杨利伟走过的那条路，是星辰大海。”

军帐里死一般寂静。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倒流。

“联络官说，他病好后，转到陆航，这九个月都在昆仑山的无人区，玩命训练，又考上特级，才当上了这个大队长。”

“姚瑶，你自己算算。你欠人家的，这辈子还得清吗？”

“秦远。”

程飞突然开口了，“信号还没断，这种私人话题，不适合在内网聊。”

老秦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抹了一把脸。

“行。程大队长，人交给你了。下次她要是再敢这么玩命，你就直接把她关禁闭，我没意见。”

屏幕黑了。老秦断开了链路。

我僵硬地转过头。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右肩处略显僵硬的线条，像是一道沉默的墓碑，埋葬了他所有曾经在万米高空呼啸而过的骄傲。

三年前。华山。

为了不让我掉下去，他用整个右背撞向了尖锐的巨石。那时候我只知道他救了我。却不知道，我这一掉，直接把他从几万米的高空，拽进了泥土里。

“程飞。”我一开口，眼泪就成串地砸在他手背上，我摸了摸他的右肩，“疼吗？”

我知道我问的是废话，可我找不到别的话说。

九个月的失联，九个月的音信全无。我以为他在执行保密任务，我甚至在心底偷偷怨过他为什么连一条短信都不发。原来他不是不联系我，他为了能重新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用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在昆仑山重新长出一副钢筋铁骨。

“不疼。”

他伸出指腹，轻轻抹掉我的眼泪，像是在安慰一个弄丢了玩具的小孩。

“姚瑶，别听他瞎说。”

他重新揽住我的肩膀，“救你是我的职责。能重新飞，是我的本事。”

“这不叫欠。”

“这叫……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