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泥土和陈旧帆布的味道。
我已经在行军床上躺了整整二十四小时。除了骨头缝里还有点隐隐发冷,整个人基本已经从那种“半鬼半人”的状态里活过来了。
程飞还没回来。陆航的任务重,听说下游又发现了几处被困点,他天不亮就带队出发了。
下午三点,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冷风卷着那个硬挺的身影撞了进来。
程飞身上还穿着那套陆航的作训迷彩,下半截裤腿全是干涸的黄泥,衣袖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被灌木划出的血痕。他显然是刚从直升机上下来,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他没先说话,而是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那只手依旧布满老茧,却出奇地暖和。
“还冷吗?”他问,嗓音里带着点飞行员特有的、被冷风刮过的颗粒感。
“不冷了。”我仰头看他,想起老秦昨天在视频里说的那番话,心尖猛地一颤,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程大队长,辛苦了。”
他挑了挑眉,对我的温良恭俭让不太适应:“脑子被泥石流撞坏了?跟我客气什么?”
我那点刚升起来的怜悯和心疼,瞬间就被他这一句话给顶到了嗓子眼。
“程飞,你这种人能有女朋友,真的是老天爷开眼。”我翻了个白眼,试图从被窝里坐起来。
“躺好。”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回去,转身从桌上端起一个磕掉了一块漆的军用茶缸。
一股极其辛辣、怪异的甜味瞬间钻进我的鼻孔。
“这是什么?”我一脸嫌弃地看着那缸里褐色的、糊状的、不明物体。
“红糖姜水泡饼干。”程飞坐下来,拿勺子搅了搅,“这一带的路全断了,直升机运进来的全是应急物资,没什么好吃的。”
“那饼干呢?”
“陆航的压缩干粮。”
他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语气像是在发布作战命令:“吃掉。”
我尝了一口,那味道简直一言难尽——压缩饼干那种特殊的粉质感,被红糖姜水泡得软糯,又带着生姜的辛辣。
“程飞,你这是谋杀。”我苦着脸往下咽,“我想吃枫桦市的热干面,还要多加芝麻酱和辣子。”
“等回去了,我陪你吃一个月热干面。现在,只有这个,嫌不好吃也给我咽下去,你现在的血糖低得摄像机都扛不动。”
“你以后要是退役了,千万别开餐馆。”
“放心。”程飞垂眸看着她,眼里藏着点化不开的温柔,“除了你,没人能吃到这种顶级料理。”
我一边嚼着这碗“陆航定制版糊糊”,一边拿眼角余光斜他:“程大队长,你这九个月在昆仑山,是不是也天天吃这玩意儿?”
“昆仑山的伙食比这好,偶尔能改善生活,加个罐头。”
“那你每天除了开飞机,还干什么?”我凑近一点,不依不饶,“有没有什么……漂亮的女军医,或者是那种英姿飒爽的女飞行员?毕竟昆仑山那么冷,大家互相取个暖什么的……”
程飞放下了茶缸。
他抬眼看我,那双红血丝还未完全褪去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你是不是缺心眼”的无语。
“姚瑶,昆仑山海拔四千五百米,空气稀薄得连鸟都不愿意在那儿生蛋。在那儿,除了氧气,最珍贵的就是汽油。”他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想看,等我下次去,给你抓只雪豹。”
“程大队长,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抓一个试试?我反手就是一个深度报道,让你上咱们枫桦电视台的法制头条。”
他被我噎得没话说。
“你才像豹子,还是那种又黑又硬的黑豹。”我小声嘟囔,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里面绞动。
我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两只手紧紧捂住小腹。
程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放下茶缸,半个身子压过来,语气里的沉稳荡然无存:“怎么了?哪儿疼?肠道感染?”
我咬着唇,没说话。那种熟悉的、潮湿的、温热的流量感,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算算日子,好像是……提前了一个星期。
这种环境下,这种时候,简直是雪上加霜。
“说话!”程飞急了,伸手就想去掀我的被子查看,“是不是伤口裂了?”
“别动!”我尖叫一声,死死拽住被角,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程飞,你……你出去。”
他愣住了,手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了死结:“姚瑶,病不避医,你跟我闹什么?”
“我……”我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那个……来了。”
帐篷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程飞那种能带队在几千米高空盲降的脑子,此刻仿佛也遭遇了某种信号干扰,原地卡顿了足足五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