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吃饭。”
“你不喝?”
“我火气大,不用。”
我差点笑出声:“你也知道你火气大。”
“被你气的。”
“又赖我。”
我低头喝了一口,姜味重得呛人,辣得我眼睛都眯起来。
“炊事班是不是跟你有仇?”
“我让他们多放姜。”
“你故意的?”
“驱寒。”
“难喝。”
“难喝也喝。”
……
深夜,帐篷外的螺旋桨声终于停歇。
我缩在被子里,看着这顶只有一张单人床的指挥帐,小声嘟囔:“我不想回医院住,求求你,别赶我走。”
程飞坐在床沿,正拿药酒擦着右肩的旧伤,闻言动作一顿,回过头看我:“姚瑶,这是军营。行军床只有八十公分宽。”
“又不是没挤过。”我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窄窄的空间,“三年前在华山,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情况特殊。”
“这次也特殊。”
“哪里特殊?”
“我现在是病号。”
“病号更该回医院。”
“可我想待在你这儿。”我的倔脾气上来了,“反正我不走,你要是赶我,我就自己去外面坐着。”
“姚瑶,你现在很会威胁人。”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威胁过你。”
“你刚才还说会管我。”
“那不叫威胁。”
“那叫什么?”
“负责。”
他沉默半晌,终究是关了灯,带着一身清冷的草木香气躺了下来。
……
床真的很窄,我只能侧着身子,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胸口,我把他的大手拉过来放在肚子上,像是一块恒温的暖炉。
黑暗里,他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少有的局促:
“你每次来……那个,都这么疼?”
“嗯。”我闭着眼嘟囔,“老毛病了。”
他没接话,只是掌心的力道又放轻了些,一下一下顺着方向揉着。
过了一会儿,他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语气像在敲定一项绝对不容更改的飞行计划:
“等回枫桦,第一件事,我带你去总院查查。”
我有点想笑,往他怀里蹭了蹭:“女孩子都这样,去医院多小题大做。”
“不去不行。”他一口回绝,大手把我往怀里紧了紧,不带商量余地,“在我这儿,你的事没有小事。身体更是最高优先级,必须排查清楚。”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往他宽厚的怀里又钻了钻,闷声打趣他:“还‘排查’……这个词听着就像你们机务在检查直升机。你是不是把我当你的飞机了?”
他在黑暗中低低笑了一声,顺势轻轻捏了捏我的后颈,一本正经地说:
“嗯。我的专属飞机,连一颗螺丝钉的隐患都不能有。装备出了故障还能报废换件,你这要是出了状况,我上哪儿换去?所以必须按最高标准做全面定检。”
黑暗中,他覆在我小腹上的大手微微一顿,沉默了几秒才低哑着嗓音开口,
“照片都收好了?”
“收进小木箱了。”我贴着他,“你字写得挺好看,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因为这些东西,打算等你随军以后再看。”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我心里一酸,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问出了口:
“那你失联的那九个月呢?一条信息都没有。程飞,你是去外星了吗?就算是去昆仑山重新考特级飞行证,总有能联系的时候吧?”
他轻柔地揉着我的肚子,力道稳极了,“封闭式拉练,在昆仑山腹地,信号屏蔽。除了那叠照片,我带不走任何东西。”
“那为什么有信号的时候也不联系?”我仰起头。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黑暗中,呼吸近在咫尺。
“因为联系了,就会想回来,没办法专心训练。”
我心里猛地一酸。
“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受伤不说,调岗不说,去昆仑山也不说。程飞,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用都没有?告诉我,只会拖你后腿?”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他看了我很久,才低声说:“我那时候……没把握一定能回枫桦驻防。”
他收紧了手臂,继续说:“如果不拿下大队长的位置,我就要一直留在西南基地的山沟里。你要是跟我随军,就得去那儿当家属,把电视台的工作辞了,每天在大山里等我。你不可能愿意。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愿意。”
我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他声音还是稳的。
“你喜欢做记者。你为了一个采访点,能跟台里吵,能跟越野车跑到半夜。那是你的梦想。我让你放下这些,跟我去一个山沟里待着,你嘴上答应,心里也不会甘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尊重,“枫桦市的陆航大院就在近郊。只要我是大队长,又是特级飞行员,总部才会同意我的随军指标。那里离你们台开车只要一小时。你不需要辞职,也不用跟着我四处漂。”
我心口重重一跳。他说的没错,枫桦卫视那个灯火通明的直播间,是我职业梦想的坐标。
“所以你那九个月,把自己往死里练,就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还为了以后。”
“以后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以后结婚,随军,家属安置,都得提前想。”
我看着他,声音也轻了下来。
“你想每天都看到我?”
他静了两秒,才开口,
“不是想。”
“那是什么?”
“是一直都想。”
我心口轻轻一缩,追着问了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回答:“第一次见你。”
“奶奶住院那次?”
“嗯。”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侧,“你明明怕晕针怕得要命,还非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后来,还傻乎乎地跑去给我和奶奶买了两份热盒饭。”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进我心里:“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么善良又活泼的姑娘,要是能娶回家该多好。”
我眼眶发热,忍不住戳了一下他坚硬的胸肌:“你就因为一顿盒饭惦记上我了?那你既然那么早就……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只能听见帐篷外呼啸的冷风。
“因为不敢。”
“你程大队长还有不敢的事?”
“有。”他叹了口气,收紧手臂,把我用力扣进怀里,“那时候我是试飞员。飞的都是极限科目,半条命挂在天上。”
他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胡茬有些扎人,声音也跟着哑了下来。
“姚瑶,我喜欢你,但我不能给你承诺。我怕哪天我真掉下来了,把你一个人扔在地上。”
我看着他,心里发胀,半天才问:“那现在呢?”
他也看着我,眼神很稳。
“现在还是怕。”他说,“但比起怕,我更不想放手。”
“那你问我想不想每天都看到你……”
“不是随口问的。”他打断我,声音很低,“姚瑶,我是在认真问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揉了下我的头发,动作很轻。
“姚瑶,你想不想以后每天都看到我?”
我鼻尖一酸,却故意嘴硬。
“看情况吧。”
程飞看了我两秒,“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继续努力。”我大言不惭。
“努力什么?”
“努力让我每天……都想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