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很快就到了,战士把电话收回去,递给下一位。
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步。
我对着镜头,用平静的声音出镜:
“这里是九号安置点外的临时联络点。对很多人来说,灾后最重要的第一句话,不是倾诉,而是报平安;最着急解决的,也不是情绪,而是通信和药品。我在这里遇到一位叫陈桂香的大姐,陈大姐的儿子,如果你看到电视,请放心,你的父母一切平安。我们现在去前方指挥部,采访药品的补给情况。”
……
拍完安置点,我们直奔灾区前方指挥部。
这里是整个救援的大脑。卫星电话的嘟嘟声、电台的呼叫声交织在一起,乱中有序。
前方救援总指挥是武警支队的雷队长,熬得双眼通红,嗓子已经劈了。我把他堵在了看地图的间隙,只有三分钟的采访时间。
“雷队,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黄金72小时即将过去,接下来的重点会在哪里?”我语速极快,直奔主题。
雷队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点赞赏,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单刀直入的女记者。
“路通不了。”雷队长指着地图上的红圈,“南坡和北坡的盘山公路多处塌方,大型机械进不去。现在的重点是防范次生灾害,也就是滑坡和泥石流二次爆发。”
“物资补给能跟上吗?”我追问。
“陆路断了,全靠天上。”雷队长深吸了一口烟,“陆航的直升机大队已经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天气太差,风切变大,他们是在拿命往里运粮、运药。只要天上的螺旋桨还在转,地面的救援就绝不停。”
我点头,示意潘刚推近景,把雷队长坚毅疲惫的脸切进画面。没有刻意煽情,这些硬邦邦的实话,就是最具力量的新闻。
……
我站在一片彻底坍塌的废墟前,耳机里传来老秦的声音:“姚瑶,信号接通,三十秒后进直播。画面切给你,稳住。”
“明白。”我深吸一口气,拨开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三十秒后,我看着镜头,脊背挺得笔直。
“主持人好,各位观众好。我现在身处西南泥石流灾区的第一现场。”
“通过镜头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的落霞村已经面目全非。但就在这片废墟之上,生命的奇迹正在被不断刷新。”
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形容词,只是把这半天采访到的数据、细节,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抛出来:
“截至目前,已有三百二十七名受困群众被安全转移。医疗物资、生活用水正在通过空中走廊源源不断地送达。我们采访了失去房屋的老人,也对话了一线红着眼的指挥官。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咬牙死撑。陈桂香大姐的儿子,你放心吧,你爸爸所需的高血压药品,已经送到了安置点。”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狂风卷起地上的水汽。
一架灰黑色的军用直升机,机腹涂着鲜艳的红星,稳稳地穿过灰暗的云层,朝着更深处的南坡飞去。
我没有躲避风沙,而是迎着风,对着镜头提高了音量:
“大家听,这是直升机引擎的声音。这声音在灾区,就是生命的集结号。只要他们还在天上,地上的希望就不会灭。枫桦卫视特派记者姚瑶,在灾区为您现场报道。”
直播切断。
潘刚放下沉重的摄像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我竖起大拇指:
“瑶姐,我是真服。三分多钟的无稿口播,没提词器,连个磕巴都不打。刚才那架直升机飞过去,硬生生被你抓成了最绝的现场现挂。这临场反应速度和控场的气势,咱们台除了你,真没人能hold住这局面。”
我没接话。
我只是捏紧了手里那个还带着泥点子的麦克风,仰起头,看着那架直升机消失在云层深处。
程飞,你在天上好好飞。我在地上,把这片你护着的人间,讲给所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