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吉他回到病房时,已经快九点了。
外头的风更冷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手背发僵。
吉他包带子勒在肩上,压得有点疼,我推开205病房的门,第一眼就看见程飞还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望着门口,一直没睡,就在等我。
“拿到了。”我把吉他放到床边,冲他晃了晃,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程老师,学生来上课了。”
程飞看着我,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很冷吧。”
“还行。”我嘴硬。
他的目光落到我冻得发红的手上,声音低低的:“手都红了,放被子里暖一会儿。”
我走过去,把手伸到他被窝边上,故意逗他:“不怕我趁机揩油啊?”
程飞看着我,竟也顺着我的话,轻轻接了一句:
“不怕。”
他停了一下,那双眼睛安静地落在我脸上,像是有很多话,借着这一刻慢慢说出来。
“我们不是都结婚了吗?”
我心口猛地一烫,手一下顿住了。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极稳:
“还差一个真的证。”
“在我心里,你早就嫁给我了。”
我呼吸一窒,抬头看他。
病房里的灯很静,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越发深。那里面没有玩笑,也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沉沉的认真。
“从什么时候?”我轻声问,嗓子已经有点发哑。
程飞看着我,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从那年假婚礼开始。”
“从你站在我身边,拿着那本□□的时候开始。”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更让人心里发颤。
“别人都知道那是假的。”
“可我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一寸不移地看着我,声音更低了些:
“婚礼上那句‘我愿意’,是我的真心话。”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像被什么轻轻击中了,连呼吸都乱了。
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是配合、只是玩笑、只是权宜之计的瞬间,他早就一个人,悄悄当了真。
我低下头,把两只冰凉的手都塞进他被子边沿,贴着那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那暖意一点点从指尖漫上来,直漫到心口,烫得我眼眶发酸。
过了很久,我才把声音找回来。
“等你好了,”我轻声说,“咱们就去扯证。”
程飞看着我,眼神深得像夜色尽头最稳的那一点灯火。
半晌,他低低应了一声:
“听你的。”
那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了我往后很多年的记忆里。
我不敢再看他,赶紧转身去拉椅子,把吉他从包里抱出来。木头箱体被夜风吹得发凉,我小心翼翼放到腿上,像抱着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先说好啊,”我低头拨了拨弦,心里发虚,“我可是一点基础都没有。你别对我要求太高。”
“不会。”程飞低声说,“就教你一个最简单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缓气,又像是在认真措辞。
“先从C和弦开始。”
我抬头看他:“C和弦?”
“嗯。”他看着我,声音还是哑,却比白天稳了一点,“右手先记一串数字。”
他停了一下,目光安静地落在我手上。
“53231323。”
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53231323?”
“对。”他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吉他一共六根弦,从粗到细,六、五、四、三、二、一。你先不用全记住,就跟着我说的来。先五弦,再三弦,再二弦……”
他讲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清,也像怕自己说快了会喘。
我照着他说的去拨。
第一下就弹错了。
弦一响,声音怪得要命,我自己都皱起了脸。
“这什么啊。”我低头看着吉他,耳根发热,“像在杀鸡。”
程飞低低笑了一下,眼底竟然亮了些。
“挺好。”
“你别安慰我。”
“真的。”他看着我,“你胆子大,手也稳,再来一遍。”
我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心里那点发闷的阴影,也跟着散开了一丝。我按着他说的,重新把手放好。
“先五弦。”
“嗯。”
“三弦。”
“对。”
“二弦……一弦……三弦……二弦……三弦……”
病房里只剩下我断断续续的拨弦声,和他时不时低低纠正一句的声音。外面的风还在吹,监护仪也还在一下一下地响,可那一刻,我竟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错觉,仿佛我们不是在病房里,不是在灯光惨白的医院,不是在和命运抢人。
我们像最普通的一对恋人,窝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
他教我弹吉他,我笨手笨脚地学。
我弹错了,他笑我两句,再耐着性子教我一遍。
这原本该是我们以后有很多很多机会去过的日子。
可偏偏,那晚的一切都太过温柔,温柔得像在替后来做最后的铺垫。
我弹了几遍,先慢后快,竟然真的渐渐连贯起来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我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这样对吗?”
程飞望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几乎像孩子似的亮意。
“对。”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学得真快。”
“那当然。”我把下巴一抬,故意得意,“你也不看看是谁。”
“嗯。”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你是我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了。”
我心里忽然一缩。
“别瞎说。”我立刻打断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一点,“我还想要师弟师妹呢。等你好了,去教教金毛、辣辣他们,省得他们一天到晚只会瞎嚷嚷。”
程飞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他只是很安静地笑了一下,像是想象出了那个画面,又像是知道那个画面离我们其实很远。
病房里忽然静下来。
我抱着吉他,低头又拨了两遍那串数字。
53231323。
五弦、三弦、二弦、一弦、三弦、二弦、三弦。
音色简单,干净,甚至带着一点生涩。可就是这么一串再普通不过的和弦,被我笨拙地弹出来时,竟让人心里暖暖的。
程飞看着我,目光长久地停在我脸上,像是想把这一幕一点一点刻进眼底。
我被他看得心慌,故意低头去收吉他。
“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他声音很低,“就是想记住。”
“记住什么?”
“你弹错音的样子。”
我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被角上轻轻拍了一下。
“程飞,你嘴怎么这么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眼底却还是带着笑,“现在才知道?”
我想再怼他两句,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忽然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我发现,他今晚的精神好得有些过分。
好得让我心慌。
从醒过来到现在,他说的话,已经比白天多了太多。他一直看着我,回应我,甚至还有力气逗我,像是忽然把过去十几天昏迷时没说的话,统统都攒到今晚说完。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怕。
怕他这点精神头像一盏风里的灯,亮得太用力,下一秒就会灭。
我把吉他放回包里,起身去热傍晚剩下的小笼包。护士站的小微波炉“叮”地一声响了,我把重新热好的小笼包端回病房时,热气又一次从纸袋里慢慢冒出来。
“还吃得下吗?”我问。
程飞点了点头。
我把小桌板重新支好,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慢慢咬了一口,动作还是很慢,咽下去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每吞一口,都要费一点力气。
“烫不烫?”
“还好。”
“好吃吗?”
“嗯。”
“那就行。”我松了口气,“我还怕热过一遍,皮都老了。”
程飞看着我,忽然低声说:“你这样,真像我媳妇。”
我手一顿。
今晚这是他第三次说类似的话了。
我本来该像平时那样怼回去,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忽然堵得厉害,连笑都挤不太出来。我只能低着头,借着替他擦嘴角的动作,把眼里那点热意压下去。
“本来就是。”我很轻地说,“就差一个真的证。”
程飞看着我,眼神沉沉的,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句:
“嗯。”
我又喂了他一口水。
喝完,他像是有点累了,靠回枕头里,呼吸也慢了下来。
这时李杰推门进来了。
他本来想笑着打招呼,可目光刚落到病床上的程飞脸上,笑意就像被什么硬生生压住了,只剩一句干巴巴的:
“醒着呢,程队。”
程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杰站在床尾,眼神有点闪躲,不太敢和我对视。我起先没多想,只当他是累的。可现在回过头去看,那时他脸上那点不自然,其实已经把很多事写得很明白了。
只是我当时,一心都在程飞身上,什么都没看出来。
程飞看着李杰,眼底那点极轻的波动很快就沉了下去。再看向我时,他的神情竟比刚才还温柔,像是怕吓着我,又像是想把这一刻尽量放得平常一点。
“你回去洗个澡吧。”他偏头看着我,嗓音很轻,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臭烘烘的。”
那语气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是在赶我走,又像是在跟我告别。
我一听就炸了。
“你也十几天没洗澡,还嫌我?”
程飞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声音却轻得很:“回去吧。人都醒了,你还不放心?”
李杰也赶紧接话:“是啊嫂子,这儿有我呢。你先回去睡一会儿,明早再来替我。”
“不行。”
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我不走。”
李杰无奈地看着我:“嫂子——”
“叫祖宗也没用。”我把椅子往病床边拖得更近了一点,态度坚决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就在这儿。”
程飞看着我,眼神安静得过分。
“姚瑶。”
“我不去。”我直接抱住床沿,赌气似地说,“你们谁都别想把我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