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医生刚好查房进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竟然有点想笑。
“行了。”他扫了我们一眼,“别跟打仗似的。走廊外边加张床,总可以吧?”
我一抬头:“真的?”
“真的。”朱医生看着我,“但先说好,只能休息,不许喧哗,半夜再把整层楼闹醒。”
“我保证。”我立刻答应,快得像怕他下一秒反悔。
就这样,205病房外的走廊里,给我临时加了一张折叠床。
快十点的时候,我喂程飞吃完最后半个小笼包,又给他喂了点水。病房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壁灯在床头投下一圈很柔的光,把他苍白的脸照得更安静。
“睡吧。”我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我就在外面。”
程飞看着我,忽然说:“姚瑶。”
“嗯?”
“把吉他带上。”
我愣了一下。
“带上?”
“嗯。”他看着我,声音低低的,“别落下。”
我点点头:“知道了。”
他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困了。”
“那你睡。”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也不自觉放轻,“我就睡半个小时。李杰,半小时后叫我。”
李杰站在门口,低低应了一声:“好。”
我本来已经要转身了,不知为什么,脚步又顿了一下。
病房里的灯很暗,监护仪的光一下一下映在程飞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映得很深。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我,不让我就这么走开。
我又折回去,俯下身,避开他脸上的纱布,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晚安。”我轻声说。
程飞没有动。
可我看见他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拼命压着的东西,被这个吻碰疼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努力笑了笑:“睡吧,我就在外面。”
程飞看着我,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我摸了摸程飞的手,才抱着外套和吉他,去了外面的折叠床。
那床很窄,也不算舒服,可对那时的我来说,已经像一种奢侈。十几天提心吊胆,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头刚挨到枕头,我就像整个人陷进了黑暗里,连梦都来不及做。
这一觉,沉得可怕。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猛地坐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杰?”
没人应。
我低头去看手机,已经六点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李杰怎么没叫我?
下一秒,我连鞋都没穿好,就冲进了205病房。
病房里空无一人。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很平,输液架、监护线、床边小桌板,全都收走了,像昨晚那一整夜从来没发生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程飞呢?
是病情突然恶化了?
还是半夜进了抢救室?
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转身就往值班室跑。
朱医生正在里面写病程记录,看到我冲进来,笔尖顿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幕。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抖得发劈:
“程飞呢?”
朱医生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昨晚连夜转院了。”
“转院?”我盯着他,眼前一阵发黑,“什么时候?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朱医生没说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我脑子里一下就炸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抓着他袖子的手越来越紧,指尖都在发抖,“你们故意不告诉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朱医生抬起头,神色复杂:“姚瑶——”
“李杰呢?”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昨天答应我叫醒我的!他人呢?”
我抖着手去翻手机,给李杰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发语音过去,声音已经完全不成样子:
“你告诉程飞——”
我一开口就哽住了,眼泪猛地涌下来,怎么都压不住。
“你告诉程飞,他昏迷十八天,我照顾了他十八天……你知道这十八天我是怎么过的吗?现在他醒了,就不要我了?这说得过去吗?”
后面的话全碎在哭声里,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朱医生给我倒了杯水,想让我先冷静一点。
我接过那杯水,看都没看,一把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瓷片四散开来。
“程飞是不是死了?”我眼睛通红,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抓着朱医生的领子,“你们故意拿转院骗我?到底转去了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医生被我逼得脸色都变了,半天才低声说:
“姚瑶,程飞的病情,你是知道的。他不想连累你。”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心口。
“我愿意被他连累!”我几乎是失控地喊出来,“我想被他连累,行不行?别人想让我连累,我还不给这个机会呢!就当我为祖国做贡献,不行吗?!”
我的声音太大,隔壁病房的病人都被惊动了。两个护士赶紧跑进来,一左一右把我往外拉。
“姚小姐,病人需要安静,你先出去。”
“放开我!”
我一把甩开她们,冲出了门。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我只是一路往楼下跑,胸口像被人生生掏空了一块,冷风一灌进去,连骨头都是空的。
医院门口的街道上,清晨的阳光白得刺眼。冬天的天光本该是温的,可那天落在我身上,只有一片冰冷。
我站在陌生的街头,忽然明白过来——
昨晚他让我去拿吉他,不是因为他真的多想听。
他早就想好了。
小笼包也好,吉他也好,甚至那句“好好睡一觉”也好,都是他给我铺的路。
程飞。
你昨晚看着我学那个C和弦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等我醒来,你就不在了?
你怎么能这么狠。
如果你真的快死了,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如果你真的活不了了,为什么不肯跟我好好告个别?
我站在街边,眼泪一下子全掉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给杨熙打电话,电话一接通,我只说了一句:
“程飞不要我了。”
后面的话全化成了哭声。
“他不要我了……”
电话那头,杨熙一下急了:“姚瑶,你先别哭,你在哪儿?你告诉我位置,我马上过去。”
可我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只知道自己蹲了下去,蹲在街边一个卖红薯的小摊旁边,抱着膝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卖红薯的大叔被我吓了一跳,愣愣看了我半天,最后还是从炉子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红薯,裹了层纸,塞到我手里。
“姑娘,”他小心翼翼地劝我,“你这么漂亮,有啥想不开的?”
我一边哭,一边看着手里那个热得烫手的红薯,忽然觉得这世界荒唐得可笑。
“对啊。”我吸着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我这么漂亮,为什么没人要?”
我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才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啃那个烤红薯。热气从掌心一点点往上冒,可我心里还是冷。
啃到一半,我忽然抬起头,对大叔说:
“再来十个。”
大叔愣住了:“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我请客。”我声音还带着哭腔,“给医院的人吃。”
等我拎着一大袋烤红薯回到医院时,眼睛已经哭肿了。
我把那袋红薯往护士站桌上一放,声音哑得不像话:
“刚才是我太冲了。这袋红薯算我请客,趁热吃。”
几个小护士面面相觑,估计也被我这又哭又闹又请吃红薯的操作弄懵了。过了两秒,才有人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一会儿,二楼走廊里竟真的弥漫起一股暖烘烘的烤红薯味儿。
很俗,很家常,很不合时宜。
可偏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医院里所有消毒水的味道都像活着。
我再次走进值班室。
地上的玻璃碴子已经被扫干净了。朱医生见我回来,脸上的神情明显更小心了,连倒水都不敢了。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朱医生,你知道程飞转到哪个医院了吗?”
他摇了摇头。
“好像是部队系统内的医院,具体哪家没说。那边的治疗条件会更好,保密级别也更高。”
我站在那里,听着“保密级别更高”这几个字,忽然就笑了一下。
真好。
连消失,都消失得这么彻底。
朱医生看着我,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折起来的信。
“这是程飞临走前留给你的。”他说,“他口述,我代笔写的。”
我手指一抖,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姚瑶:
今天是我生日,公平起见,也请你满足我的愿望:放弃我,离开我。
珍重。
程飞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一片模糊。
放弃我,离开我。
原来这就是他留给我的告别。
我忽然又想起婚礼上司仪念过的话——
“程飞先生,您愿意娶身边这位姚瑶小姐做您的妻子吗?无论疾病与健康,贫穷与富贵,直到永远。”
那时,他说:
“我愿意。”
我拿着那张纸,忽然又哭又笑。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去,把纸上的字洇得有些发潮。
程飞。
你亲口说过的话,难道你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