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枫桦后,我像是把魂落在了西南那家医院里。
人回来了,心却没回来。
电视台的选题会上,老秦喊了我三遍,我都没听见。直到辣辣用笔杆轻轻戳了戳我胳膊,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我。
老秦皱着眉:“姚瑶,你最近怎么回事?魂游天外呢?”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最后却连个像样的表情都挤不出来。
散会后,辣辣趴在工位隔板上,小声问金毛:“你说姚瑶这情况,不说话,不笑,也不好好吃饭,不会真得抑郁症了吧?”
金毛一边啃面包一边接话:“抑郁症的人最爱跳楼,咱们办公室在八楼,要不赶紧让物业装个防护栏?”
换作从前,我一定会踹他一脚,让他闭上那张乌鸦嘴。
可那天,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杨熙实在看不下去,晚上拎着我最爱吃的小龙虾来家里找我。通红通红的一大盆,麻辣鲜香,隔着盒盖都能闻见味道。她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故作轻松地说:“快,姐斥巨资买的,你不吃都对不起我的钱包。”
我低头看着那盆小龙虾,胃里却像翻了一层苦水,一点食欲都没有。刚夹起一只,壳还没剥开,胃里那股恶心劲就涌上来了。我冲进洗手间,趴在盥洗池边吐得天昏地暗,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杨熙站在我身后,替我拍着背,声音都轻了:“姚瑶,你不能再这么熬了。”
我在医院挂了三天盐水,整个人虚得像被抽空。老秦和杨熙站在病房外说话,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熙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让她换个地方,换个环境,出去跑个大采访,散散心?她不是最爱往前线跑吗?”
老秦叹了口气:“她这身体能去哪儿?”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发飘:“让我去非洲吧。”
两个人同时一愣。
老秦走进来,看着我,直摇头:“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还想去非洲?姚瑶,风一吹你都能倒。”
“我没病。”我说,“就是虚弱了点。”
可我知道,我不是虚弱。
我是空了。像一个人原本好好地站在地上,忽然有一天,脚下那块最结实的地方塌了。别人还以为你站着,其实你整个人早就悬在半空里了。
病好一点以后,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找程飞。网上发帖,朋友圈发寻人启事,甚至真的想过去大街小巷的栏杆上贴小广告,重金悬赏——寻人,男,程飞,飞行员,走丢了。可这些念头写下来,我自己看着都觉得荒唐。
他不是普通人。他不是失踪人口,也不是离家出走的丈夫。他是被部队秘密转走的人,是一个连去了哪里、活成什么样,我都无权知道的人。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不死心。
我去过部队门口蹲点。每过去一个人,我都睁大眼睛看;每开出来一辆车,我都忍不住上前问一句:“认识程飞吗?知不知道他在哪儿?”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同情,有惊讶,也有戒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很客气地摇头,说一句“不清楚”。
我不肯走。我站在门口,从白天等到天黑,站在雨里,冻得瑟瑟发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再多等一分钟,再多等一秒,也许程飞就会从里面走出来。也许下一辆车门一开,他就会拄着拐,或者坐着轮椅,哪怕被包得像个木乃伊,只要是他,我都认。
可他一次都没有出现。
有一次下大雨,值班室的哨兵看不下去,递给我一把伞,声音很轻:“嫂子,您先回吧。”我接过那把伞,站在雨里,忽然就笑了。身上有伞挡着,心里的雨却一直在下,滴滴答答,没完没了,连个能躲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一个小感冒,硬是被我拖成了肺炎。从盛夏到深秋,身体才慢慢养回来。可心上的伤,却像钉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拔不出来。杨熙安慰我,说时间会抚平所有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