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把防弹衣往身上套,边系扣子边抬头看他:“巧了,我也最烦别人照顾我。”
周劲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后备厢一关,转身上车,像是默认了这场短暂的交锋。
可我知道,他心里根本还没认我。
对他来说,我到底是个能扛事的战地记者,还是个一发警报就腿软、拍两天就想回国的麻烦,得等真正进了火线,才算数。
车是一辆旧得快散架的越野车,门板内侧补过两块铁皮,玻璃边沿有两道细小裂纹,估计是哪次冲击波后留下来的旧伤。我刚坐上去,周劲就把一张印着红线和蓝圈的纸塞到我手里。
“记住几个规矩。”他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第一,落地七天内不单独行动。第二,晚上八点以后全城宵禁,听见警报立刻下地库,别问为什么。第三,出门永远穿防弹衣、戴头盔,不管你是去难民营还是去采访市长。第四,检查站别乱看,镜头别乱抬,尤其别对着拿枪的人拍。第五——”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记者和医生,在这儿最容易被绑架。”
那句话说得平平的,却让我后背一下凉了。
车从机场开往记者站,一路上都是封控和检查站。每隔一段路就有人设卡,沙袋、路障、铁丝网、拒马,甚至还有焊在一起的废车架。装甲车停在路边,枪口黑洞洞地指着前方。
路两侧的房子很多只剩半截墙,楼体焦黑,窗框空着,像一排排瞎了眼的骨架。周劲一边熟门熟路地报路段和口令,一边还不忘提醒我:“看见拐角那些蓝门没有?那种地方别靠近,晚上最容易出事。”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去看那些检查站里每一张亚洲面孔。头盔颜色、臂章样式、肩背线条、走路姿势,我看得比什么都仔细,像一个快被执念逼疯的人,试图从任何可能的地方,把程飞从这片大陆的尘土里抠出来。
……
记者站设在首都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楼下院子里停着两辆采访车和一辆白色皮卡。楼门口钉着厚厚的防爆板,窗户内侧粘了防碎膜,走廊尽头放着几个装满沙子的编织袋。屋里比我想象中更像“临时生存点”而不是办公室:地图贴满了整面墙,红色圆圈标着最近三个月的交火区,蓝色线是联合国车队的安全通道,绿色点是医院、难民营和物资发放点。
角落里堆着压缩饼干、净水片、急救包和两桶柴油,一台老旧发电机停在窗边,随时可能罢工。
周劲把行李往我那张铁架床边一放,抬手指了指窗台角落一撮碎玻璃。
“上周冲击波震进来的,还没扫干净。你睡觉小心点,别半夜翻身把自己割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短促尖锐的警报。周劲脸色都没变,扔下一句“下地库”,转身就走。我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跟着跑下楼。地库并不大,里面已经蹲了几个当地雇员和两名外媒记者,有人抱着水桶,有人抱着电脑,谁都没有大声说话,只有头顶隐约传来很远的闷响,像是谁在天边缓慢地敲鼓。
那是我到C国第一天,第一次躲防空洞。
我抱着头盔坐在水泥地上,地库里闷得要命,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周劲蹲在旁边,低头调试相机,像这种警报和爆炸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大概是见我脸色不太好看,他终于抬了抬眼,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别紧张。”他说,“今天这还算远的。等哪天落在一公里以内,你就知道什么叫耳朵嗡三天。”
我没接他这句玩笑,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嗓子里全是铁锈一样的干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