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问,甚至没有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他只是继续帮我擦,指尖那么轻柔,动作那么缓慢,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已经布满裂痕的易碎品。
我看到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炸裂的声音。
杨熙没注意到这边的异样,从包里拿出口红递给我:“妆都花了,赶紧补补。”
我接过口红重新涂满,冲她扯出一个“我没事”的诱惑微笑,让她放心。
年会正式开始了。
开场舞果然是娱乐部那帮妖艳贱货的比基尼走秀。这帮平时道貌岸然的电视台男同事,此刻一个个跟刚从荒岛上放出来的野人一样,举着手机、单反,恨不得自带显微镜,血脉偾张地盯着舞台上那些衣着暴露、腰肢乱摆的女人。
而我身旁的程飞——
他双手抱在胸前,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竟然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我心里觉得好笑又震惊。这人还是不是个正常男人?难道在军队里待久了,连看女人都变成吃素的了?
“下一个节目,社会新闻部姚瑶,钢琴独奏《卡农》。”
催场的场务跑过来压低声音喊我。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正好碰上来给老秦敬酒的娱乐部主编恩雅。她脚下一绊,半杯香槟直接泼在了我的黑纱礼帽上。
她表情一僵,极其尴尬地刚想道歉。我脱口而出:“您千万别道歉,是我不该戴着帽子来,还白白浪费了您这么贵的香槟呢!”
说完,我一把摘下湿漉漉的帽子扔在椅子上,一溜烟向后台跑去。
身后传来金毛嘀咕的声音:“姚瑶今天这是吃枪药了?逮谁跟谁杠。”
杨熙跟着我到了后台,拿出小镜子帮我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别紧张,深呼吸。《卡农》你闭着眼睛都会弹。”
“那是,我都弹了一万遍了,用脚趾头都能弹。”
噗嗤一声,周围几个候场的舞蹈演员都被我逗笑了。
体育馆的追光灯亮起,晃得人有些刺眼。
我提着黑色的裙摆走到舞台中央的斯坦威钢琴前,右手压在胸口,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优雅地坐在了琴凳上。
不知道为什么,当指尖触碰到冰冷琴键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其忧伤。
那种感觉,就像是阴天马上就要下暴雨了,你匆匆忙忙挤上了地铁,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你才突然想起来,院子里的被子忘了收。
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淋湿。
我闭上眼睛,手指在黑白键上翻飞。
《卡农》的旋律极其优美,但也极其固执。它不断地重复、缠绕,就像我这六年暗无天日的暗恋。
脑海中,全是不受控制的画面:凌轩在厨房里熬汤的背影,凌轩替杨熙理头发的眼神,他们拿着红本本从民政局走出来的笑脸……
失望太久了,心慢慢就会麻木吧?
可为什么现在还是会这么痛?
我凭借着肌肉记忆,指尖的力度越来越大,把那首优雅的曲子弹得像是在宣泄一场绝望的暴雨。
弹完最后一个重音。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站起身,依然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姚瑶。我对着台下给了一个完美的九十度鞠躬礼。再次直起身时,我的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骄傲微笑。
但没有人在耀眼的强光下看清,曲终的那一刻,一滴眼泪砸在了黑色的琴键上,碎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