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一别后，生活重归两点一线。

直到四月份，台里派我去西安参加新闻研讨会，我才发现，命运有时候也挺爱发糖的——程飞正好在西安某飞行学院做交流指导，周末有两天的空档。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在枫桦市以外的地方，没有任何身份伪装地单独碰面。

在咸阳机场见到他时，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步伐迈得又大又稳。我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节奏，看着他单手拎起我那沉甸甸的行李箱，像拎个塑料袋一样轻松，我心里那点旅途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酒店办完入住，我转过身问他：“去哪儿？”

“交大，看樱花。”

“你们军人也看樱花？”我故意挑衅。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划过一抹戏谑：“我是飞行员，又不是和尚。”

我扑哧一声笑了。这家伙，终于舍得说句带烟火气的“人话”了。

四月的西安，风里带着点暖意。

交大的樱花确实好看，白色的、粉色的，铺满了整条路。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花树下，拍照、聊天。

我和程飞并肩走着，偶尔有人看我们一眼，大概是觉得奇怪——一个穿帽衫的男人，沉默寡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以前来过西安吗？”我问。

“来过。”

“干嘛来的？”

“任务。”

我就知道是这个答案。问也是白问。

我们在樱花树下拍了一张合影，我用手机自拍，我笑靥如花，他表情僵硬。我说你笑一下，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平时是不是没笑过？”

“笑得少。”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好笑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从小跟奶奶长大，父母在外地，当兵之后更是常年在外，确实没什么好笑的事。

一阵清风掠过，漫天卷起粉红色的樱花雨，落了我们满肩。

程飞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打旋的残瓣，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樱花其实挺短暂的。三月底才开，四月就谢了，还没等你看清它的样子，就彻底没了。”

“可它毕竟发了疯地绚烂过啊。”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粉色，“程飞，你不觉得吗？人这一辈子，总要不留余地地绚烂一次，才不算辜负。我不求像多肉或仙人掌那样，在这世上不死不活地熬过漫长岁月。”

我转过脸，撞进他深邃的眼神里，一字一句地补充：“我只求这一生，拒绝千篇一律，哪怕只有一瞬，也要开得烈火烹油。”

程飞指尖微微一颤，那片花瓣随风滑落。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震颤。

他似乎并不习惯这种过于炽热的表达，只是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试图躲进那身深色的伪装里。

他没穿军装，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一条深色工装裤，硬朗的线条在一片粉白色的樱花雨里，显得格格不入，又出奇地惹眼。一路上，不少女大学生频频回头看他，我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暗爽，故意往前跨了半步，像只巡视领地的猫一样，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侧宣告主权。

我心里其实憋着坏。

正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绚烂的樱花雨里实施一次“顺手牵羊”——比如，“不小心”摔个不碍事的跤，或者假装低头系鞋带，让长发“不小心”勾住他冲锋衣的拉链……

机会来得比我的借口还要快。

一个男生，歪歪扭扭地骑着辆小黄共享单车迎面冲过来。看那驾驶技术，跟我的五子棋水平差不多，主打一个全靠运气。眼看着那车轱辘就要轧上我新买的白球鞋。

程飞反应比雷达还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那0.1秒里，一只手精准地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他的手，真热。隔着一层冲锋衣的袖口，我都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种属于军人的、粗糙又稳如泰山的热度。

我心跳加速，借着这股惯性，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怀里。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这要是顺势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或者干脆顺杆儿爬握住他的手，这“友情以上”的窗户纸是不是就能破了？

结果，共享单车刚过去，程飞的手就松开了。

“看路。”他语气冷静，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波澜，就像刚才只是执行了一个普通的紧急避险任务。

我看着他利落撤回的手，心里那个气啊。啧，这一脸的正气凛然，简直比我们台里的《新闻联播》还要不解风情。

我暗搓搓地把那只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手背到身后，狠狠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姚瑶，你这个没出息的，人家只是怕你被车撞，你竟然想跟人家牵手？！

我仰起头，正好一片樱花瓣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我下意识地伸手帮他拂去，指尖擦过他温热的皮肤，我们俩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