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拖累你!”
我凝视着他。
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痛苦到极点的红血丝。
“程飞,你少看不起人!我不是那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小白花。”我气极反笑,“我是社会新闻记者,我暗访过传销窝点,我跟警察去过凶案现场,我见过那么多生死——”
“你见过你男人的葬礼吗?”他猛地拔高音量,厉声打断了我。
我瞬间僵在原地。
他盯着我,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血丝。
“上周,我刚参加完一个。”他声音放低了,却压抑得可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我吼了回去,眼泪终于决堤。
“因为我也会犯错!”程飞的声音也低沉地咆哮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牵动了伤口,脸色瞬间惨白,可他依旧死死盯着我,“上周,我刚参加完一个战友的葬礼。二十六岁,夜航,连个完整的骨灰都没留下。他女朋友在殡仪馆哭死过去三次。姚瑶,我不想有一天,你在那个位置上!”
房间里瞬间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撞击着玻璃。
我被他话里那种浓烈的死气震得倒退了一步。
“那是意外……”我颤声说。
“我干的就是随时会发生意外的活!”他冷酷地打破了我的幻想,“姚瑶,你可以找一个正常男人,过正常的日子。他能陪你吃小龙虾,能陪你下五子棋,能每天回你的微信。”
“你这是在替我做决定?”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是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这狗屁保护!”我吼了回去。
“你需要。”他冷眼看着我这只张牙舞爪的刺猬,“你只是自己不知道。你嘴硬,心软,看起来什么都敢,其实最怕寂寞。你跟在我身边,只会受伤。”
“我不怕。”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姚瑶,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今天可以为了你废一个肩膀,明天我就可能在任务里连命都没了!我的航线随时会被调去最危险的边境,我的手机随时会几个月打不通。我给不了你安稳,我也舍不得看你整天提心吊胆地守着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
“你适合枫桦市的热闹,不适合我这种人的寂寥。下山了,我们就各走各路。”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我的骄傲,我那颗刚剖开、热腾腾的真心,被他这番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剖析,撕得粉碎。
“行。”
我抹了一把眼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程少校思想觉悟真高,是我这个地方群众自作多情了。您放心,我这就回枫桦找普通男人去,绝不耽误您保家卫国。”
下山的路上,我们再无一句话。
路上,程飞接了一个部队的紧急电话。
到了山脚,一辆挂着红字军牌的深绿色越野车早已等在路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士兵看到程飞,立刻“啪”地敬了个军礼:“中队长,临时调令,接您立刻归队!”
程飞点了点头,没顾上自己受伤的肩膀和可笑的装扮。
他拉开车门,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极深,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头里,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两个字。
“保重。”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越野车扬起漫天尘土,在这西北荒凉的背景下,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迅速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华山脚下,看着那个男人被他那个我永远也进不去的世界强行带走。寒风吹过,我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穿着我粉色睡衣救了我命的男人,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