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黑色的收纳盒推到刘主任面前,亲手掀开了盖子。
在那堆冰冷的档案和严肃的举报信旁边,这叠得方方正正、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格子布料,显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滑稽。
刘主任皱起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姚记者,你这是什么意思?拿一件睡衣来谈条件?”
“这不是普通的睡衣,刘主任。”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半年前,程飞在西安华山执行任务休假期间,为了救一个掉下悬崖的游客,用半边肩膀挡住落石、右手被铁链勒得深可见骨后,在山顶招待所换下的衣服。”
接着,我没有停手,从旅行包的夹层里,又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里面是一件被剪得几乎看不出原型的深蓝色冲锋衣。袖子断了一截,肩膀处有大片暗红色的沉淀,那是干涸了半年的血迹。
刘主任的神色彻底变了。他站起身,隔着桌子看着那件残破的衣服,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是什么?”
“这是半年前在华山,程飞穿的那件冲锋衣。”我看着那些血迹,声音有些紧绷,“当时他右肩骨裂,整条胳膊都肿了,根本脱不下来。是我用剪刀一点点剪开的,每剪一寸,他身上就往外渗血。”
刘主任的神色微微一凛。他显然知道程飞半年前那次严重的“意外受伤”,也知道那是程飞立过一等功后最大的一次职业危机。
“他回部队后,说是自己下雨路滑摔的。但您是老兵,您比我清楚,一个王牌飞行员得摔成什么样,才能把自己摔成右肩骨裂、掌心缝十一针、诱发重症肺炎?”我冷笑了一声,“他撒了谎,那是他第一次对组织撒谎,是为了不让那个被救的姑娘——也就是我,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指了指那件睡衣:“这大半年,他停飞、复健,每天忍着骨裂的旧伤拉操纵杆,回了宿舍就把这件睡衣锁在盒子里。刘主任,您觉得一个把‘洁癖’和‘纪律’刻进骨子里的少校中队长,为什么要留着一件不合规矩的女式睡衣?”
刘主任沉默了,他看着那件粉色的布料,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他爱我,爱到可以不要命。所以三天前,当你们的调查组把照片拍在他面前时,他选择了第二次对组织撒谎。”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有力,“他知道我是记者,知道‘伪造证件’会毁了我的职业理想甚至让我坐牢。所以他这个疯子,宁可承认是他办的假证,宁可承认是他带头违纪,也要把我撇得干干净净。”
我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位基地的最高政治长官。
“刘主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情的,我是来还原真相的。证是我造的,事是我惹的。程飞的肩膀已经替我挡过一次石头了,他的翅膀不能再替我挡这一次。你们要处分,就处分我。哪怕是送我去派出所,我也认。但你们要是扒了他的军装,那才是对他、对这身衣服最大的侮辱。”
我指着那件血衣,字字铿锵:
“一个能在绝壁上用身体替群众挡石头的军人,一个能把这种惨烈印记锁在柜子里一个字不说的男人,他确实对组织撒了谎。但那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军人的荣誉应当用来保护弱小,而不是用来邀功。现在,他为了保护我,选择牺牲自己的职业生涯,承认了那场荒唐的婚礼和他从未做过的假证。刘主任,这种‘谎言’,在您眼里,难道真的只是败坏军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