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西北基地的风,凉得能透进骨头。
我紧紧裹着那件属于程飞的作训大衣。那股熟悉的冷冽皂香,在周围浓烈的航空煤油味中,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我站在塔台下方的停机坪边缘……
我身边还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怀里紧紧抱着个熟睡的孩子。另一个年纪稍大,一直机械地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嘴唇蠕动着,没有声音。
那是试验机机长陈伟的家属。
刘主任站在不远处,背着手,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他没有赶我走,甚至在递给陈伟妻子暖水瓶时,也顺手递给了我一个。
“他们是最好的飞行员。”刘主任声音很轻,像在对我们说,又像在安慰他自己,“我们要相信他们。”
【高空 10000米,西南边境云层】
座舱盖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雷电像巨大的紫色利刃,不时劈开密布的积雨云。
程飞的战机在剧烈的气流中像暴风雨中的树叶,上下颠倒,仪表盘上的各种告警灯闪烁着血红的光。
“老陈,老陈,看得到我的灯光吗?我是程飞!”
他拼命稳住操纵杆。
右肩在抗荷服的剧烈挤压下,早已崩开。血水渗进了内衬,火辣辣地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双发停车……高度持续下降……仪表全黑。”耳机里传出陈伟绝望的喘息,
“程飞,你走吧。带着伴飞数据走!这是国家的心血,不能全折在这儿!”
“闭嘴!”程飞大吼一声,他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得近乎妖异。
他脑子里疯狂跳动着大理的那片云、华山的日出、还有昨晚那个女孩隔着铁窗的哭声。
他迅速切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几乎是贴着试验机的机翼掠过。
“看我的机翼灯!我做你的眼睛。老陈,把你的手交给我。我说降,你就降!”
【地面,上午八点】
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身边的年轻妻子突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才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手心里全是深深的指甲印。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怀里的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
年轻妻子的眼泪瞬间砸在孩子的额头上,她死死咬着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快了,爸爸在天上抓星星呢。”
我把怀里的暖水瓶塞进她怀里。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本被我当成赌气工具的□□。
在那张二十块钱的抠图照片里,我是那么任性地笑着。
而现在,在这个随时可能接到死讯的停机坪上,我才明白,那件粉色格子睡衣不仅仅是暧昧,那是这个男人在把自己交给蓝天前,留给这人间最后的一点温度。
【高空 2000米,穿云阶段】
“高度1800,速度260,我们要进云了!”
程飞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嘶吼着。
为了给那架失去动力的试验机提供足够的空气升力,他必须在伴飞位置上不断进行危险的“s型”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