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唤人起身,仔细一瞧,发现这孩子生得喜气洋洋,圆脸杏眼,倒是很合眼缘。
另一个小宫女敷衍地行了个礼,忙不迭将圆脸宫女拉走了。
柳寒贞不知不觉走到一座枯井前,他觉得眼熟,刚想倾身凑过去瞧,便听见井中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哭声由远及近、撕心裂肺,很有几分诡异的悲切。
霎时间,柳寒贞周身阴风阵阵。
奇怪的是,柳寒贞并不感到害怕,心中反而生出刀割般的钝痛,搅弄着万般柔情,令他眼底泛酸。柳寒贞随意往脸上抹了一把,讶然地看到了满手水渍。
他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往那口枯井扑去,似乎想要从中寻找些什么,却只在黑洞洞的水面窥见一个阴森森的自己。柳寒贞随手拽来一个路过的小太监,指着枯井急冲冲道:“你听,有个孩子在哭,这里面掉进去个孩子,得快点找人救他!”
那太监似乎被吓到了,双腿都在打摆,磕磕巴巴道:“这里面哪有什么孩子?您是不是听岔了?”
随行的另一名小太监忙不迭将人拽走,斥责道:“你理他做什么?这个玉选侍是个疯的。”小太监用手指了指脑袋,比划了一下。
柳寒贞不明所以。
玉选侍是谁?谁疯了?
柳寒贞只觉得这两个小太监实在是胆小如鼠,不堪重用,还不如他亲自下去瞧瞧。
这样想着,柳寒贞将栓绳在掌心握了几道,小心翼翼地踩着井沿往下跳。幽深的枯井像是没有尽头,柳寒贞不知自己掉了多深,扭过头往下瞧,这一眼可谓骇目惊心。
井底缠了几条盘踞纠结的黑蛇,纷纷仰起头朝着他吐出信子,几双眼闪烁着贪婪而狡黠的光。
柳寒贞浑身发软,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在不断往下坠。
眼看着要迎面与那几条大蛇撞上,柳寒贞惊叫一声,霍然睁开双眼。
他躺在王铁根家的木榻上,乌发汗湿两缕,潮腻腻地黏在雪腮边。窗棂外月挂树梢,天色浓沉,柳寒贞心有余悸地吐出口热气,下意识往身旁摸去,只摸到一手冰凉。
柳寒贞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褥,却是空空如也。
他差不多将王铁根家小院翻了个底朝天。
王铁根被叫醒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眼含雾气,梨花带雨的脸。
“小弟不见了,三郎,我该怎么办……”
王铁根边穿衣点灯,边耐心宽慰:“小柳儿莫急,兴许是梦游症?我曾经偶然听叔公提起过,我的远房表弟便喜爱睡着时无意识乱跑,别着急,大概不会跑太远,我这就出去找。”
这一找就找到翌日正午。朱溟活像是一颗朝露,顺着树叶脉络往下坠,摔出万道金光,不知所踪。
柳寒贞急得快要将一颗心怄出来,好好的人儿,怎么就人间蒸发了呢?难不成因为昨夜那些话,赌气独自上路了?
柳寒贞自责不已,若是朱溟真有个什么好歹,他怕是连死都要被那些个老熟人纠缠追责,不得安生。
“小柳儿,莫急,那孩子灵心慧性,是个机敏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柳寒贞咬着指节,胡乱地点点头,眼眶红了一圈。
王铁根不知从哪打来一只山鸡,仔细烤熟后用树枝串了递给柳寒贞吃。
“你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把自己熬垮了,还能去哪儿找小弟呢?”
柳寒贞瞥了一眼那被人用一根木棍从头到脚贯穿的野物,皮肉还在滋滋冒油,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柳寒贞头皮针扎似的发麻,他猛地推开王铁根的手,跑到树根前吐了个昏天暗地。
这一吐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王铁根吓坏了,再也顾不得旁的,随手将烤鸡扔在一边,忙不迭凑上去拍着柳寒贞的背。看人吐到最后呕出一小团血丝,王铁根心疼的发酸,又忙摘下树叶接了捧溪水递给柳寒贞漱口。
柳寒贞泪莹莹地将头枕在王铁根肩上,刚才那遭耗尽了气力,他身上软的像是没有骨头,全靠王铁根的支撑才不至于滑倒。
王铁根干脆将人背在背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把柳寒贞背回了家。
“三郎,我还是担心阿溟,若是找不到他,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小柳儿,我答应你一定把小弟找回来,我现在就去找村民帮忙。”
王铁根闷不吭声地灌了个崭新的汤婆子塞进柳寒贞怀里,又用棉被将人裹瓷实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着柳寒贞的额头,又轻轻试去他眼角的泪痕,才开口说:“小柳儿,你这是发热了,留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我答应你,晚上一定是咱们仨一起吃晚饭。”
柳寒贞摇了摇头,想起身跟王铁根一起去找人,却被王铁根搬来两床厚实被褥压得动弹不得。
“小柳儿,安心睡一会儿,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柳寒贞生了颗七窍玲珑心,或许因为潜意识里觉得王铁根是值得托付与信赖的人,他竟然从心底生出久违的安稳,没一会便眼皮沉沉,坠入梦乡。
柳寒贞再次掀开眼皮,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他懒怠地从被褥里探出一双美目,两颊捂出点绯色,更显得整张脸秾稠昳艳。
隔着薄薄的木门,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听了会儿,慢半拍地想起王铁根说的话。
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可他一觉醒来,等着他的,却是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