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贞生过一场大病,从前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却依稀记得他与薛老将军次子薛令瞻之间实在算不上情谊深厚。唯一和睦相处的日子便是他俩一同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但也顶多只能称一句泛然之交。甚至因着文人相轻,在柳寒贞看来,他们互相都不怎么瞧得上对方。
柳寒贞自幼就跟在太子朱见澜身边长大,如槛花笼鹤,被条条框框的宫规约束,从没见过如薛令瞻那般放浪形骸的纨绔。对这个骄奢淫逸的公子哥,他心中怎么也生不出欢喜。
更别提柳寒贞不知因为何事招惹了薛令瞻,薛令瞻曾满怀恶意地捉弄过他,将他诓进了秦楼楚馆。害得柳寒贞差点被人轻薄不说,回宫后还捱了整整三十大板,半个月未能下床。
柳寒贞从不是逆来顺受之辈,再次回到国子监,柳寒贞乘其不备将薛令瞻倒吊在树上狠揍了一顿,又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撕烂了那把薛令瞻从不离手的折扇。
那时薛令瞻脸色难看的如同一口大黑锅,直到很多年后柳寒贞都记得。
柳寒贞回去后将这件事说与太子殿下听,朱见澜听完捧腹大笑,捏着柳寒贞还带点婴儿肥的脸颊说:“阿贞啊阿贞,也亏你想得出来,那把折扇可是薛令瞻的宝贝,平时连旁人碰一下他都要大动肝火。”
柳寒贞不甚在意地轻哼一声,眨眨眼说:“这下才算扯平了。”
说是扯平了,其实两人都心照不宣,他们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人情如纸张张薄,再后来,便是屡变星霜,柳寒贞被牵扯进风云诡谲的朝局中,跟薛令瞻之间的那点微乎其微的竹马情被横亘着的世仇烬灭。柳寒贞遭受了薛令瞻堪称狠戾歹毒的报复。
他与薛令瞻那点稀薄的同窗情分实在当不得真,说出口也不过自取其辱。可柳寒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求薛令瞻看着从前的情分上饶了他们。
他与薛令瞻从前有什么情呢?
柳寒贞实在想不起来。或许是他早已一无所有,只能孤注一掷,怀着侥幸去赌薛令瞻尚存几分良心。
——
柳寒贞从锦被绣衾间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目之所及极尽奢靡,金丝篾帘熏有梅香,乌紫檀榻雕金砌玉,丹楹刻桷,触手生温。重重叠叠的帐幔笼住点点日光,令人耽溺其中,连骨头都是酥的。
柳寒贞挣扎着起身,额间骤然传来一阵钝痛,他蹙着眉伸手去拂,只触到一圈缠实的裹帘。
他恍然清醒,自己大抵正身处薛府。
柳寒贞咬破了舌尖,翻身下榻,跌跌撞撞朝外闯。朱溟下落不明,王铁根生死未卜,他实在心急如焚。
用力推开门扉,柳寒贞迎面撞上一堵肉墙。
“还真是一刻也不闲着,刚醒便这般生气勃勃,想来伤势亦无大碍了。”
柳寒贞霍然抬头,来人仪质瑰伟,身着一袭雪青云缎锦衣,倒是难得出现在他身上的素雅,显出几分书卷气。
柳寒贞下意识后撤几步,眼里全是戒备。若不是深谙此人秉性,倒真要被薛令瞻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蒙骗。
薛令瞻旋即敛去笑意,细长的桃花眼涌动着冰霜。
“你杀了他吗?”柳寒贞有些害怕听到答案,颤抖声音着问道。
薛令瞻没作声,面无表情地凑近柳寒贞颈侧,缓慢阖上双眸,似是在嗅那人散发的香息。
柳寒贞牙齿咯咯打颤,冷汗浸湿了青衫。
过了半晌,薛令瞻睁开眼,下达命令:“你该喝药了。”
柳寒贞并不想喝药。
小侍女端着托盘奉药,敬终慎始盯着鞋尖。
黑乎乎的药汤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柳寒贞足以料想其中苦涩。他最怕苦。
柳寒贞幼时身体底子其实很好,也很少生病,偶尔一次罹感风寒,病来如山倒,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是朱见澜将他抱坐在膝头,一口蜜饯一勺药汤,耐心地哄着他喝。那时候的柳寒贞觉得那碗酽酽药汤是全天下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后来时移世易,柳寒贞经历得多了,也就没有什么苦头是他咽不下去的了。
可习惯归一回事,讨厌又是另一回事,哪怕再喝一百碗药汤,依旧改变不了柳寒贞觉得它苦的事实。
柳寒贞将视线落在那战战兢兢的小侍女头顶上,复又瞥了眼好整以暇立在一侧的薛令瞻。他了然地垂下眸,咬咬牙,端起碗将药一鼓作气灌下。
小侍女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碗空得很快,柳寒贞舌根发苦,正熏得泪眼朦胧,恍惚间在碗底瞧见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