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贞小腹的孕腔上有道横亘多年的赭疤。

他不记得这条疤是从何而来。

……

暮色四合，殿中烛火葳蕤，灯影唵暧。

柳寒贞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没能找到他的东西。柳寒贞将王铁根的半截指骨串成链，藏在了箱箧底，留下来当个念想，在这宫里的日子便不至于太难捱。可等到他大病初愈，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东西了。

这么多年，想留的还是留不住。

柳寒贞颓败地坐在门槛上揉腿，嘶嘶抽气。

他的腿受过伤，足踝也折断过几次，柳寒贞心气高，面皮薄，平日里强忍着不显，但站或跪久了总能看出些跛。

记得还在李家村的时候，王铁根从不忍落他多走两步路，往往连柳寒贞还未觉得难受，汉子便蹲下身，朝他露出宽阔的肩膀，让人伏在他背上，背着人翻山越岭，想尽点子陪他解闷。

思及此，柳寒贞唇角不知不觉勾出点笑意，心想着这会王铁根大约已经到了江南。

四面宫墙空空荡荡，墨一般浓稠的黑涌进来，活像是要闹鬼。柳寒贞莫名打了个冷颤，到了这个时辰，大约没有男人要来，他自顾自地乐观着，扶着柱子起身，正打算进屋，忽闻身后一阵窸窣异动。

这儿死过不少人，宫墙都是血染就的，从前听小宫女煞有其事地说，宫里常闹鬼，一到夜里便有冤魂爬出来四处游荡，呜咽哭泣。柳寒贞没名没分一个奴才，无人在跟前伺候，深更半夜孤零零一个人在偌大的殿里，说不怵是假的。

柳寒贞捏紧拳头给自己壮胆，两耳一闭，脚底生风，忙不迭往门里钻。

遽然间绊住什么东西，那小玩意儿不依不饶，柳寒贞甩了两下没甩掉，他硬着头皮摸到烛台往下一照，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子。

那小童子不过总角之年，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束白玉龙带，容貌奇伟，眉目韶逸，如玉琢成，仿若瑶池仙童。

此刻正抿着唇，朝柳寒贞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执拗地抱着他的大腿，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柳寒贞心头猛地一跳。

他从未见过如此标致好看的小童，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

这个年纪，能在宫里出入自由的，想必便只有金枝玉叶的小太子了。

这样想着，柳寒贞再看向那小童时，便暗道这五官果真是与朱见渊如出一辙。

小太子朱玄昭用力圈住柳寒贞的大腿，生怕一松手他便灰飞烟灭了似的，仰着婴儿肥包子脸眼巴巴地瞅着他，分明面无表情，柳寒贞却偏偏瞧出几分……委屈？

见那小童欲哭不哭，柳寒贞心头一酸，忍不住蹲下身将人抱进怀里。

“娘。”朱玄昭一双藕臂乖巧地环住柳寒贞的脖颈，忽然道。

柳寒贞不作他想，只当是小童子贪玩，误打误撞闯了进来，这宫中一到夜里便鬼影重重，小娃娃心生畏惧哭爹喊娘也是寻常。

“小殿下……”

“昭儿。”朱玄昭惜字如金，打断道。

柳寒贞一怔，怀里这小童是想让自己这样唤他？

“昭儿？”

朱玄昭旋即笑开，凑到柳寒贞颊边亲了一口，又意犹未尽似的舔舔嘴唇。

“喜欢娘。”

柳寒贞心头发软，若是当年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大约也有他这般大了。

中庸本就极难受孕，他狭窄逼仄的孕囊曾被胎儿无情地撑大，又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残忍剥离，化为一滩湿淋淋的血水离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身体，和一只破破烂烂的孕囊。

自井底那夜以后，柳寒贞的孕囊变成一个彻底撑坏的容器，像是漏洞百出的木桶，装满水便会汩汩往外溢。后来，他的腹中曾断断续续孕育过几个胎儿，只是那时他身子骨已经极差，少则两月，多则五月，便要流产。

柳寒贞总在夜里听见孩童对他啼哭不休，有一次，柳寒贞半梦半醒，总觉得有一团冷飕飕的东西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柳寒贞脊背生寒，那东西贴在他小腹中央轻轻吐息，如同冰坨子似的刺骨，旋即一寸寸剥开那层柔软的宫胞，鬼魅般重新钻了回去。

柳寒贞猛地惊醒过来，翌日腹痛不止，恍惚间，腹中曾死去的胎儿重新回到母体，在柳寒贞脆弱的宫胞中作威作福，风风火火四处冲撞。柳寒贞痛不欲生，慌不择路地摸到偷偷藏起的避子丹，病急乱投医，整整吞下去半罐。

“你在做什么？”

森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柳寒贞浑身一凛，却已经来不及。

朱见渊将那瓶避子丹握在手心，下一瞬，瓷瓶化为齑粉，帝王毒蛇般冷冽的眼眸了无波澜地循视着柳寒贞，柳寒贞想跪，身体却被男人僵钉在原地，竟是动弹不得。

“吐出来。”朱见渊淡淡道。

柳寒贞抖得厉害，身如觳觫，不能自持，他不知怎的，喉头一滚，将药丸生吞了下去。

朱见渊大手一揽，将柳寒贞抱坐在膝头，纡尊降贵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垫在柳寒贞唇下。柳寒贞抖如糠筛，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硬生生当着朱见渊的面将那几枚避子丹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