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里焚着安神香,一线白烟袅袅升腾,如游丝薄雾,氤氲满室。
朱玄昭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一侧坐着个青年,他着月白织金袍,头戴宝冠,冠顶的东珠光华流转,整个人贵不可言。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握着小太子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轻轻拭去朱玄昭额头的细汗。
青年朝帝王比了个手势,面露忧色。朱见渊揉了下青年柔滑的长发,带着安抚的意味。
柳寒贞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他从未见过朱见渊对谁这般耐心柔情。
高大的帝王朝下漫不经心地一扫,眉目如山峰巉巉,薄唇紧抿,眼底晕着化不开的阴翳。
柳馥德也在殿中,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那个小奴才。
小奴才跪得不稳当,瘦削的肩微微颤栗,慴伏在帝王脚边,不敢呼吸。
一炷香前,太医乌泱泱跪了一地,道太子殿下今日之状,乃夹竹桃之毒入腹,毒气上攻于心。再一查朱玄昭怀里抱着的半块桃花糕,果不其然是罪魁祸首。
桃花糕里被人混了夹竹桃,那花全株有毒,汁液尤烈,成人误食尚且有性命之忧,何况一个五岁的孩子?
柳馥德恨得磨牙,越发地瞧不上这奴才。
小奴才心思歹毒,竟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实在可恶至极。
柳寒贞大祸临头,脑袋一片空,他心系那小童子安危,悄悄透过漆浓的睫毛去觑榻上朱玄昭的状况。
朱见渊靴尖挑着他的下巴,抬起一张无辜秾丽的小脸。
“你要杀死昭儿。”帝王冷沉沉开口,语气如同淬了冰。
柳寒贞吓死了,他从没这样想过。
稚子何辜,即使再恨朱见渊,柳寒贞也没动过这个念头。
“我……我没有。”
柳寒贞耳畔浮起几声冷笑,殿中一直缄默不语的薛令瞻上前,大手猛地揪住他的发根,像是要将他头皮扯下来。
“毒妇。”
柳寒贞应激似的蹬了下腿,声音大了些:“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桃花糕是你做的。”
柳寒贞一怔,竟觉得此话似曾相识,他余光瞥见帝王身侧的妃子,青年面露怜悯,仿若不谙世事的雪莲自眼前缓缓绽开。
柳寒贞脑中剧痛,隔着数年浑浊的岁月洪流,一举将他拉回了那个泛着桃花色的微雨天。
是年秋,江南大水,数州沦为泽国。堤溃城颓,饿殍遍野,灾民流离失所,更有乱民趁势而起,啸聚山林,打家劫舍。
灾情紧急,匪患猖獗,彼时还是四皇子的朱见渊奉旨亲往江南坐镇,以安民心。随行同往的少不了薛老将军玄子薛令瞻。
一行人高马大的乾元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柳寒贞驱马缀在队伍末端,一身鲜红骑装,娇艳似一团稠秾烈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冷若含冰,带着点高不可攀的矜娇。
薛令瞻有意招惹他,混不吝地凑上去,搜肠刮肚酝酿一番,一开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你一个中庸来这凑什么热闹?我们此次可不是南下寻欢作乐的。”
柳寒贞抿抿唇,只当耳畔有只疯犬乱吠。
薛令瞻见他不为所动,心头烦闷,开始变本加厉。
“人贵在揆度己能,不逾其分。一个中庸,又不能向乾元一样上阵杀敌,白白占着一张马匹,你不觉得羞愧?”
薛令瞻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大齐自古以乾元为尊,乾元生下来便被赋予远超常人的魁硕体格与优越的统领能力,同坤泽一齐肩负子嗣绵延,是为阴阳调和,天经地义。唯有中庸,既不如乾元精悍彪壮,也远不及坤泽稀有矜贵,是放眼六合八荒,如稗草稊米般微不足道的存在。
柳寒贞眼也没抬,平静道:“乾元如何?中庸如何?在我看来,不过树花同发,随风而堕,飘茵堕溷罢了,皆不足矜,亦不足辱。”
“况且,谁跟你说中庸便不能上阵杀敌?不过是你们乾元专阃自恣,垄断一方,排斥异己的借口。”
薛令瞻被噎得一梗,竟是认认真真地思忖了一番。他自幼长在乾元尊贵、中庸低贱的环境之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认为柳寒贞一个中庸,能和他们一齐入国子监读书已经是天大的荣宠,虽未整日摆在明面上,但他对柳寒贞总带着点上位者自上而下的审视盘赏。
可平心而论,眼前这个中庸才比瑚琏,性若琬琰,假以时日必然成为国之桢干,有一番旋乾转坤的大作为。
话不投机半句多,薛令瞻碰了一鼻子灰,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图穷匕见。
“不如这样,你我二人同乘,将马匹让出去,如何?”
铺垫这么多,也就为了这一句。
柳寒贞不咸不淡地剜了他一眼,凤眸流转着点点轻蔑,眼尾上挑的那点碎痣灼灼生艳,火星般烫在薛令瞻心窝上。还没待薛令瞻多看两眼,柳寒贞却已经自顾自牵起缰绳,策马拉开距离,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薛令瞻在国子监早已习惯柳寒贞的冷眼相待,他不仅不恼,反而越挫越勇,锲而不舍地黏上去。
“柳寒贞,小柳?阿贞?你理理我啊!”
柳寒贞充耳未闻。头顶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炎曦似火,他忍不住眯起眼,额角沁出薄薄细汗。
薛令瞻见了,只觉得柳寒贞半张侧脸白得宛若水洗就的冷玉,莹莹生着光。乾元鼻尖若隐若现一股浅淡的香气,薛令瞻喉结无意识滚动,没来由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