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柳寒贞命不该绝，毒箭入体，他昏昏沉沉烧了一夜，翌日睁眼，肩头的伤口不似昨日那般烧灼疼痛，柳寒贞解开布条，低头一瞧，伤口周围的黑色已经褪去，新生的肉芽泛着淡淡的粉红，竟已开始愈合。

柳寒贞心情大好，却瞥见一抹黑影倒在洞口，一动不动。

柳寒贞心头一跳，费力地将那昏迷不醒的人抬进来，掀开朱见渊的衣袍一看，只见男人身上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伤痕深可见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腐灼糜烂。左臂脱臼，肋骨也断了两根。

掉崖时倒霉的朱见渊不知怎的垫在了柳寒贞身下。

柳寒贞摸到朱见渊腰间的匕首，简单剜去腐肉，又替他接好骨，用树枝和布条做了夹板固定。朱见渊昏昏沉沉地睡着，眉心紧蹙，却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他守了朱见渊三天。

三天里，柳寒贞采药、换药、煮水、喂食，在这山林间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许是天无绝人之路，柳寒贞发现了一小片野稻。人间三月，洞口前有桃树数十株，花苞欲破，秾丽如霞，半座山坡染成了绯红的云。

柳寒贞心念一动，做了桃花糕，掰碎了和着水，一点点送入朱见渊口中。

将能做的都做了。可朱见渊的烧却始终不退，伤口也有些发炎的迹象。

柳寒贞这才反应过来，朱见渊这是中了毒。

柳寒贞深知仅凭山上的那几株草药根本救不了朱见渊的命，他不能在此处坐以待毙，必须出去寻找生机。

朱见渊半掀开眼皮，黑洞洞的眸中浊气铺天盖地，一眨不眨地凝着柳寒贞。

柳寒贞被他盯得发怵，将人扔在地上，拍拍屁股脚底抹油般溜出洞口。

山路蜿蜒如蛇，盘绕在陡峭的山壁之间。暮色四合，柳寒贞肩头的伤口无时无刻不隐隐作痛，可他丝毫不敢停步。

转过一道山弯，忽然听见不远处异动。

山坳里，四五个衣衫不整的乾元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被按在地上的青年。那男子的衣裳已经被撕去大半，露出大片光洁皮肤，头发散乱，遮住了脸，正徒劳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激烈的信香在空中碰撞，乾元失了理智，双目如野兽般嗜血。

此处匪寇泛滥，欺男霸女之事层出不穷，柳寒贞几乎瞬间猜出事情原委。

“住手！”

几人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青年持刃而立，月影婆娑，那人玉白含冰的脸颊绸艳惊人，唇间犹染一点朱砂，眼中燃着一团冷焰，令人不敢逼视。

分明浑身带伤，面对几个狂暴的乾元，却丝毫不见畏色。

匪首远远望见，眼中淫光顿现，怪笑一声：“兄弟们，今日运道不错，竟遇上个天仙！”

“找死。”

柳寒贞启唇，清冷如冰珠落玉盘。

柳寒贞足尖一点，借着长竹轻盈跃起，如鹤鸟冲天，又如惊鸿掠影，电光火石间，夺刀制敌，不过一息。那鲜妍红衣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倩影翻飞处，竟有幽兰之香。

是为云孤碧落，月淡寒空。

美得惊心动魄，快得匪夷所思。

众匪大惊，齐声呼喝，纷纷拔刀扑上。

柳寒贞嘴角微扬，眼底杀意渐深。

只见红衣之下，那艳鬼露出一截纤白足踝，轻盈一翻，将匪首重重踢飞，正砸向扑来的匪众。几人惨叫着滚作一团，好不狼狈。

刀光霍霍，寒芒点点，匪寇不敌，被打得落花流水，连滚带爬地狼狈逃窜。

柳寒贞转过身，看向灌木丛中蜷缩成一团的青年，心头一软。

“没事了，他们走了。”

青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竟是个哑巴。

柳寒贞轻柔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哑巴怔了一下，连连摇头。

水患成灾，他是这乱世中无家可归的一颗草芥。

柳寒贞心下了然，又见小哑巴对着他重重磕头叩首，似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柳寒贞忙将人扶起，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只荷包，赠给面前的哑巴。

“我想让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

南巡之途，虽风波迭起，终是有惊无险。

四皇子坠崖重伤，命悬一线，所幸及时被亲卫寻回，刚能下榻，便带病马不停蹄地开仓赈灾，安抚流民，剿匪平乱，数月而功成。

再次回到燕京，朱见渊身侧多了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