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传闻,四皇子南下赈灾,遇匪追杀,坠入山崖,被一哑巴所救。再后来,四皇子登基,力排众议,封那哑奴为纯妃,赐居承恩殿,万千荣宠于一身。二人故剑情深,十年如一日。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年柳寒贞南下回京,骤雨纷纷,燕京的桃花一夜间落了。
“桃花糕是你做的。”
国子监,朱见渊将柳寒贞逼至墙角,几乎是在质问。
柳寒贞不愿与朱见渊有半分牵扯,出手相救不过相识一场,于心不忍罢了。
他装傻:“不是。”
“……不是。”
殿中一片阒静,柳寒贞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抖,他宛若大梦初醒,急喘两声,替自己伸冤:“我没往里头放夹竹桃。”
“撒谎。”
柳寒贞脸上顷刻间落了个巴掌,火辣辣的疼,他栽倒在地,玉白的脸畔泛出鲜红掌印,那块嫩莲般的皮肉疯肿起来。
许是他采撷花瓣时错将夹竹桃当作桃花和入了面团之中?这种念头一滋生,柳寒贞登时两股战战,恨不能当即闭气而亡。落在朱见渊手中,他只会死得更惨。
帝王只此一子,年仅五岁的小殿下一早被立为太子,乃龙胤之尊,天胄之贵,将来注定继承大统,容不得半点差池。况且,朱玄昭是帝王与心爱之人所孕之子,见朱见渊对那哑妃的珍惜程度,朱玄昭的尊贵已经不言而喻。
柳寒贞捂着刺痛的半张脸思忖半晌,无边无际地想着,他死后会不会有人给他烧纸。
他思来想去,昏涨的脑仁也就翻出一个王铁根。可惜他的三郎不知他死讯,定然不会凭白为他祭奠。
那便再无旁人了。
纯妃站在一旁,见状吓得抖了抖肩,他这些年被帝王养得极好,甚至不曾见过如此暴力的场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帝朱见渊跟前。
“小祯,你不必替一个奴才求情。”朱见渊亲自将哑妃扶起,令宫人送纯妃回了寝殿。
薛令瞻不知从哪扯来一捆粗绳,猛地绕在柳寒贞脖颈,缠死了,如同栓着什么死物般将人往殿外拖。
柳寒贞喉咙破风似的“嗬嗬”两声,连叫都叫不出,双手攀着那截粗绳,指节微微泛白,眼眶泫然红得滴血。
柳馥德目睹全程,早已心惊肉跳,他暗暗地想,帝王盛怒之下,这小奴才今夜必定难逃一死。
只见大殿中央,那奴才被剥了衣物,浑身白腻腻的莹然生着光,一条鲜红的粗绳游蛇般咬噬住那具纤薄玉体,如同吞浸饱鲜血的藤蔓,微微挤出肉浪,勒成一支倒叩着的,银糜的羊脂玉壶。小奴才不甘地挣动两下,遽然被几只巨大的手掌巉山般压死在地,身上瞬间多了几团青紫的掌印。
柳寒贞呜呜叫了两声,软唇被堵得死紧,眼泪大颗地掉,一张瓷白小脸乱七八糟,布满指印泪痕。乾元发了疯,掐着他的脸力道像是要生生卸掉他的下巴,柳寒贞小巧的喉结尖不自觉上下滚动,纤长凝白的脖颈很快凸起一团巨大的邪气,那团诡气四处乱涌,像是要顺着小奴才的喉口长驱直入,撞破那层薄薄的颈肉,将这不知死活的贱奴钉死在龙虬之下。
柳寒贞被泰山压顶似的撞向一柄利刃,喉头瞬间鲜血淋漓,巨大的山峦扑下来,将他蝼蚁一般压死在脚下,痛吟梗在喉头,被逼着吞入腹中,柳寒贞叫不出声,一双长褪纤骨寸断似的剧烈疼痛,如油烹火灼,彻底沦为两条丰腴熟美的死物,供暴戾恣睢的上位者消遣泄怒。
乾元不依不饶,赤红着双目低吼着,要生生将掌下牝兽一身傲骨碾碎成齑粉。
小奴才哭叫声格外凄惨,断断续续的,快要断气似的孱弱,旋即,又活像是被人挫骨扬灰,硬生生逼出尖利的惨叫,仿若能穿透房梁。
柳馥德被请出殿时还能听见那动静,他悚然一惊。殿里阴森森的,柳馥德走出很远一截,抵在日头底下仍觉得冷。即便柳馥德是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之徒,也不由得竖起汗毛。所见所闻,实在是残酷暴戾至极,令人毛骨悚然,不忍直视。
……
柳馥德再次见到那小奴才,是在帝王的寿宴之上。
不过月余,小奴才像是完全被折腾傻了,表情木然,双目空洞地跪在帝王脚边,凤眸微敛,连着眼尾上斜的碎痣也黯然失色。
那张曾艳绝燕京,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已经毁了。
烛火葳蕤,映出一张伤痕交错的芙蓉面。细辨之下,尽是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疤痕褪成暧昧的浅粉,狎昵地吻在左颊,泛出缱绻的桃花色。他安静而温驯地跪在帝王脚边,即使将头脸压到尘埃里,依然避不开众人带着些许恶欲,淫蔑审视的灼热视线。
顺着那小奴才脸颊刻烙的污浊艳语,男人们忍不住浮想联翩,在心底肆无忌惮畅想着这只私脔不堪承痛的凄楚姿态。一张软玉似的小脸布满鲜红指印,渗出淋漓血珠,纯洁的泪痕莹莹生光,其间或许还掺杂着星星点点的皎白污浊。
如同一块无暇的冷玉,陡然布满触目惊心的裂纹,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我认得他。”
柳馥德身旁的一名臣子与人悄悄耳语。
“六年前的春闱,是他力压一众乾元坤泽,成为开国第一个中庸状元。”
怎么可能?就凭他?
柳馥德不屑地冷嗤一声。
这厮老眼昏花,定是认错了人。
“我记得他的名字。”
“柳寒贞。”
酒杯碎裂在地,柳馥德遽而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