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近日黏上一个低贱的奴才,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朱玄昭大病初愈,便寸步不离地黏着柳寒贞,像条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朱玄昭年纪小,由母妃养在承恩殿。他记吃不记打,又磨人得紧,三天两头地往柳寒贞殿里钻,纯妃身边的小太监看不过去,好声好气地劝这祖宗少往柳寒贞身边凑。
“那奴才手笨心盲的,险些害了殿下,实在该死,所幸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话还没说完,太子阴沉漆黑的瞳仁淡淡地睨着他,折射出与帝王如出一辙的冷光。
那日之后,承恩殿多了个跛了脚的洒扫太监。
朱玄昭到的时候,见柳寒贞正坐在桃树下撑着脸发呆,披了满身的薄粉还浑然不觉,人面桃花,艳绝情凝。
“娘!”
柳寒贞一惊。
这些日子,他脑袋愈发迟钝,像是生了锈。
有次柳寒贞前脚在殿里堆了黄纸烧,他混混沌沌的,转头爬到榻上闭目沉睡。
整间屋子都烧起来,火光漫天。两个金尊玉贵的乾元亲自将人从里头揪了出来。
事后,柳寒贞躺在帝王怀里,懵然朝薛令瞻眨眼睛。
他被死死捆住双臂,吊在树上磋磨了整整三日,一把清泠悦耳的好嗓子完全嘶哑,小奴才浑身惨不忍睹,哭喊着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云云……
那次之后,疯病稍有收敛,只是仍然痴傻不堪,眼里再没了曾经的意气风发,是个连骨头缝里都开始细细腐朽的废人,灰扑扑的粗袍裹住那身白凝凝的皮肉,柳寒贞与这紫禁城里的低等太监也无太大差异。
柳寒贞慢半拍地回过神,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被这小牛犊似的乾元顶得踉跄后退几步。
小奴才实在瘦得令人心惊,宽大的灰袍子底下空荡荡的,纤薄柳腰仿若一掌可环,清癯孱弱的像是承受不了丝毫暴力。
柳寒贞尝试两次,终于将朱玄昭抱起身,他急急地喘了口气,额角不知不觉浮出层薄汗。
朱玄昭环着柳寒贞的脖颈,亲昵地往那人香扑扑的怀里乱拱一通。
“不是说好了不再这样叫我的?”柳寒贞双手将朱玄昭抱稳了,柔声道。
朱玄昭伏在柳寒贞颈间,睁着一双红通通的大眼睛,泫然欲泣似的,委屈道:“娘本来就是娘。”
“……”
柳寒贞听人说他早先在宫里时做过朱玄昭的乳母。
柳寒贞那阵子肚子里揣着一个,足足五个月大,已经能摸到胎动了,有时甚至会恶劣地将柳寒贞薄薄的肚皮顶出一小块凸起。最终却没保住,胎死腹中,被冷刃剖开宫胞生取了出来。
可母体已经做好了孕育胎苗的准备,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复又肿胀起的。
柳寒贞独自坐在朝露殿里,呆呆地捧着陡然空下来的小腹,怀里忽然多了个啼哭不止的奶娃娃。原来是纯选侍身子弱,小朱玄昭营养不足,正饿得哇哇大哭。
柳寒贞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将那可怜的小娃娃搂紧了,奉献出刚流过产的孱弱母体,忍受遽而滋生的刺痛,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就这样到了朱玄昭四五岁的时候,这个习惯也一直被保留着,不曾更改。直到先皇逝世,燕京兵变,柳寒贞趁乱逃出皇宫。
思及此,柳寒贞不由得叹了口气。朱玄昭年纪小,分不清奶娘和亲娘的区别也情有可原,柳寒贞倒无所谓,只是恐怕朱见渊知道了要勃然大怒。
这是帝王心尖上独宠的爱妃生下的孩子,怎能眼睁睁看着朱玄昭对着他一个贱奴呼爹喊娘?
柳寒贞嘴角糅了点笑意,勉强搂住小人儿往上颠了颠。朱玄昭依依不舍地抱着柳寒贞亲了两口,才从柳寒贞怀里下来。
柳寒贞陪着朱玄昭坐在院子里看书,朱玄昭窝在他怀里,乖得惹人疼。只是柳寒贞前夜里被折腾得挺惨,这会儿正乏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枕着手臂不小心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在薛令瞻怀里,沉睡中的乾元将他紧紧环住,勒得柳寒贞快要喘不上气。
小奴才乌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没看到旁的人,这才舒了口气,他不要命地往薛令瞻胸口推了两把,妄图拉开两人过密的距离。
薛令瞻悠悠掀开隼目,见那胆大包天的小奴才正抿着唇专心致志地掰他的手指,他嘴角噙了抹阴恻恻的笑,森然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揉他软玉似的脸蛋。
柳寒贞脸上的伤已经大好,这些天潢贵胄手上总有些稀奇的灵药,似乎活死人肉白骨也不在话下。
“乖点。”薛令瞻往小奴才怀里深深一埋,吐息间尽是淡淡桃香。
“你每日到底搽的什么粉?”薛令瞻舒服地粗喘一声,眸中瞬间激起玉色。
柳寒贞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扭过身,背朝着薛令瞻,往床榻深处缩。
薛令瞻想也没想就将人捞了回来,鼻尖抵在那人沁凉柔滑的后颈深深一嗅。
没有任何信香。
只是单纯从柳寒贞骨子里幽幽透出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