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上林苑中正举行春蒐大典，一时间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一早，柳寒贞被黄兴康特意从承恩殿请出来，伴随帝王左右。他前阵子触怒龙颜，被罚的惨不忍睹，这才刚能下榻，强忍着车马颠簸到了围猎场，腹中已是翻江倒海。

帝王着玄色猎袍，腰悬金弓，足蹬鹿皮靴，胯下一匹通体漆黑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凡。薛令瞻紧随其后，鲜衣怒马，远远望去，凛然有威。

柳寒贞被安排在阅武台侧的观礼席中，一圈珠环翠绕，衣香鬓影，柳寒贞一个没名没分的奴才，夹在其中格格不入。小太子疯玩了一圈回来，看见他，从一匹小马驹上跳下来，径直绕过哑妃，如小雀般欢快地扑进柳寒贞怀中。

柳寒贞差点被人扑倒在地，他爱怜地摸了摸朱玄昭的头，朱玄昭这才从柳寒贞身上起来。

“姐姐，我捕住了一只白狐！”朱玄昭月牙眼亮晶晶的，像是攒了星子，期待地等待柳寒贞的夸奖。

从前，朱玄昭在他面前总将娘挂在嘴边，柳寒贞耐心纠正过几次，朱玄昭似懂非懂，便将称呼从娘换成了姐姐，无论如何也坳不过来。

柳寒贞往那笼里看了一眼。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安静地蜷缩在角落，正轻轻地发抖，小小一团，如同初春未融的残雪。

“姐姐，昭儿喜欢，咱们把它带回宫里养着可好？”朱玄昭头一回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见对这只小狐狸爱不释手。

柳寒贞边执着帕子给朱玄昭拭去额角的汗珠，边柔声道：“若真心喜欢，便不该将它困于掌心，而是让它去想去的地方，万物有灵，它的腿生下来不是为了蜷在笼子里的，真正的心悦，是放手和成全，而不是随心所欲地占有。”

朱玄昭努努嘴，罕见地反驳：“这和父皇教我的不同，昭儿想要一样东西，便该不顾一切地掠夺占有，成全是败者挽尊的借口。”

柳寒贞倒抽一口冷气。

他拧起眉，对着朱玄昭循循善诱，朱玄昭很乖，见柳寒贞不赞许，便决定将白狐放了。

“昭儿。”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冷不丁从柳寒贞背后响起，柳寒贞脊背生寒，想也没想便跪了下来。

朱见渊居高临下地剜着他瘦削颤抖的肩，话却是对朱玄昭说的。

朱玄昭听了，犹豫地松开搭在笼子上的手。

“小狐狸待在宫里会闷死的。”

“你要给他全天下最大的笼子。”

“若是小狐狸想逃走呢？”

“那便拔去他的爪牙，再逃，就砍去他的手脚。”

朱见渊冷冰冰的声音砸在柳寒贞头顶。

“直到他见到你便瑟瑟发抖，才算彻底驯服。”

朱玄昭不动声色地挡在柳寒贞前：“昭儿明白了。”

朱见渊离开时，黄兴康悄悄踢了柳寒贞一脚。柳寒贞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之中，被这不轻不重的一脚猛地踹醒，抬头见黄兴康给他使了个眼神，起身时膝盖一软，险些摔跪在地。

他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在了帝王身后。

柳寒贞始终规矩的盯着鞋尖，站着时目光从不超过男人的下巴，跪下时视线绝不高过乾元的。

朱见渊抱着人上了马，柳寒贞抖得几次要从他怀里摔下去，骑在曾经无比熟稔的坐骑上也只剩下惊恐，粗糙的马背刺激着每一寸敏感皮肉，柳寒贞坐立难安，除了酥麻疼痛以外，更多的是翻涌高涨的耻辱。

薛令瞻驱着马走到他跟前，挑挑眉：“柳寒贞，我记得你从前最擅骑射，怎么如今连马都坐不稳？”

柳寒贞沉默地抿着唇，眼底掠过一丝哀伤。

“他下头痒。”朱见渊面无表情。

薛令瞻闻言哈哈一笑：“那得用东西治啊！”

柳寒贞被两个乾元围在中间，咬着牙根，缄默地垂下头脸。

薛令瞻花活最多，不一会又张罗着靶场比试。寻常的射靶自然索然无味，薛令瞻便提议用活人做靶心。

柳寒贞心里咯噔一下，一抬头，只见百米外的靶台上绑着个人。

是个形容狼狈的男人，那男子被缚在木柱上，头顶置了一只小小的朱漆果碟，碟中搁着三枚殷红的山楂果，双手双腿被牢牢绑起，呈“人”字形，嘴巴大张着，露出半截残破的舌。

柳寒贞瞪大眼，眸中一寸寸爬满血丝。

朱见渊伸出手，从后掰起柳寒贞的脸，恶鬼般喃喃。

“惊喜。”

是王铁根。

他并没有听从柳寒贞的话离开京城，一直默默蛰伏在薛府附近等待时机，他想救他出去，可惜在这些天潢贵胄面前，他的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王铁根很快被薛令瞻的耳目发现。

那日薛令瞻灰头土脸地从大内回府，身上烧得血淋淋的，满脚燎出血泡，心里攒着团没来由的郁结，他看着被押在地上的王铁根，忽然觉得留着他的命有些用处。

柳寒贞疯了一样地挣扎，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不要……”

若不是被朱见渊困在怀里，柳寒贞立马就要跪下磕头。

薛令瞻恨的牙痒痒，当即拈弓搭箭，一箭穿云，正中男人肩窝。

“呀，偏了~”薛令瞻眯起眼，恶劣地勾起唇角。

男人凄厉的喊叫声隔着百米都清晰可闻。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