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贞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他与男人遥遥相望,王铁根忍着痛,朝他安抚般笑了笑,柳寒贞眼泪大颗地掉,朱见渊的手刚伸过来,他便下贱地倒贴上去,半张脸埋进去,小猫一样用力舔舐男人的掌心。
“不要……”柳寒贞期期艾艾地哀求着,一张玉塑的小脸上态如雨浸梨花,泪莹生光。
朱见渊一挥手,旋即侍从呈上把金丝镶嵌的长弓,帝王将弓递到柳寒贞颤抖的指间,用绸布蒙上他的眼,淡淡道:“三箭。”
“若你皆射中他头顶靶心,他便得活了。”
柳寒贞目不能视,捧着那把弓,仿佛捧着千钧重的寒铁。那双曾稳如磐石,于策马飞驰中连珠箭射落双雕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男人是要诛他的心。
柳寒贞,你不是自视清高吗?事到如今,你连最后一点引以为傲的东西都不剩了,你已经彻底废了。从今往后,你只能像条没有尊严的牝犬般跪在脚下,锁在榻上,做一个公用的、低贱的、任人宰割的器物壶皿。
柳寒贞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甘心。
“……”
“箭。”柳寒贞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三支雕翎箭被递到他手中。柳寒贞逐一摸过箭簇、箭杆、尾羽,确认了每一支都没有瑕疵,然后将一支箭搭上弦,另两支衔在唇间。贝齿轻叩箭杆,冷硬的利箭陷在柔软水红的两瓣唇中,他从容不迫,如同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雪豹,致命的冷艳。
薛令瞻喉结无意识滚动。
只见柳寒贞双臂缓缓张开,如同白鹤舒展翅翼。他脊背挺得笔直,腰肢却柔若无骨,整个人绷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刚与柔、力与美,在他身上糅合成了一种近乎天成的、令人不敢逼视的艳烈。
弓如满月,人如玉树。
那双握弓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个曾经跌落谷底的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泥泞中站起来时,身体诚实的战栗。
柳寒贞腰间的大手骤然收紧。
“嘣——”
第一箭破空而出,箭簇深深钉入木柱,恰恰从那枚山楂果的正中穿过,将果子劈作两半,一半坠地,一半犹在箭杆上微微颤动。
果浆迸溅,殷红如血。
柳寒贞面不改色。他将唇间衔着的第二支箭取下,搭弦,拉弓。
“铎——”
第二枚山楂果应声炸裂。
柳寒贞取下唇间最后一支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唇瓣微抿,洇着残红的胭脂色,衬得莹白的脸显出点惊心动魄的瑰丽。
腰间那只大手毫无预兆地沿着柳寒贞腰线上移,缓缓覆上他握弓的手背,五指扣入他的指缝,替人稳住了那把弓。朱见渊下颌抵在他肩窝处,呼吸拂过柳寒贞的耳廓。
“小贞,还剩一箭。”声音低沉喑哑,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刽子手行刑前的残酷低语。
柳寒贞不动声色,细白手指扣住弓弦,缓缓拉开。
电光火石之间,帝王遽而夹紧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猛地向前蹿出。
与此同时,朱见渊覆在柳寒贞手背上的巨手骤然发力,将弓的方向往左移了几寸。
马在狂奔,弓在偏转,而柳寒贞什么都看不见!
整个世界在黑暗中被颠覆得支离破碎。
柳寒贞咬紧牙,在马背骤然颠簸的那一瞬,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水蛇,硬是在失衡的瞬间重新找回了重心。他右臂纹丝不动地扣着弦,缎带覆目,长发猎猎,衣袂翻飞如旗。柳寒贞身体在狂乱的马背上保持着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平衡!柔软纤细的腰肢拧转如杨柳拂风,脊背绷直如松柏凌霜,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而令人心悸的美。
赫然松弦。
第三箭破空而出!
那一箭带着尖啸,带着柳寒贞所有的隐忍与不甘,带着他倔强的不肯落下的泪,带着他被践踏进泥泞里,却始终不曾磨灭的血性与骄傲,划破了长风,划破了暮色,划破了乾元设下的所有陷阱与算计。
“铎——”
……
柳寒贞掀开覆于眼前的绸缎,胸膛剧烈起伏。
箭簇深深钉入木柱。
而柱顶空空如也。
最后一枚山楂果骨碌碌滚进了尘土里。
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有人用长箭率先将那最后一枚山楂果撞飞了出去。那一箭落脚点极为刁钻,力道控制的恰到好处,猛地擦着山楂果而过,将它挤下了果碟。
若是那果子还在,这一箭必定正中红心。
柳寒贞眸中带着意料之中的冷然。
“好可惜啊。”
薛令瞻缓缓收起长弓,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残忍与占有,有爱恨交织的疯狂,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病态的餍足。
“靶子没了。”薛令瞻呵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