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贞睁开眼,胸口堵了块巨石般沉,怀里压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下意识推了两把,小太子朱玄昭仰起脸,可怜兮兮地往柳寒贞颈窝贴。
“姐姐,你终于醒了。”
扑簌簌的睫毛小扇子似的搔在柳寒贞颈侧,柳寒贞心头酥软一片,将小太子拥紧了,细细摩挲他的发顶。
那日,他浑浑噩噩从山头摔了下去,一直昏睡至今。太医一夜之间白了头,耗尽天下奇草异卉,才堪堪吊着他一口气。
病榻上的人形销骨立,锦被覆身,却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头青丝倾泻于软枕之上,墨一般浓滑,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眼睫漆黑,唇色褪尽,只余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绯,雨打芙蕖般凄丽。
病骨支离,皮肉消减,却偏生透出点秾艳到极致的鬼气。
“姐姐,我将那只白狐放了。”朱玄昭圈住柳寒贞的腰,很紧,像是一松手这人便会化作一缕缥缈的烟雾,飞去他再也抓不住的地方。
烛影摇曳,柳寒贞唇畔漾出一点笑,如灯下观音,整个人顿时活色生香起来。
“很乖。”
气若游丝。
朱玄昭心头一刺,拥他更紧。
“姐姐,不要再抛下昭儿了,昭儿真的很害怕……”
柳寒贞难过地拭去他的眼泪,胸膛堵了一团濡湿的棉花,齿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
柳寒贞再次见到王铁根,是在纯妃的宫殿里。王铁根被纯妃看中,净了身,成了承恩殿的太监。这一切当然是经过帝王的首肯。
柳寒贞没忍住,悄悄跑去看他,将自己的食膳和伤药分给他。王铁根在柳寒贞面前总有点自惭形秽的自卑,即使目睹柳寒贞在别的男人身下种种,却依然觉得柳寒贞是普天下最纯洁美好的存在。
他有他的难处,他心疼还来不及。
王铁根如今成了阉人,甚至不敢直视柳寒贞的眼。
柳寒贞捧起他的脸,耐心道:“三郎,你在我心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两个人抱着彼此,又觉得这深宫里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
许是朱见渊清楚他快要撑不下去了,于是从指缝里漏出点指望,让他不至于那么快枯死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紫禁城里。
……
柳寒贞前夜被乾元折腾得惨不忍睹,两个乾元撞了信期,禽兽一般抢占地盘,暴躁地掠夺猎物。
他夹在两堵山一般的肉墙中间,死去活来。
险些又传了太医,所幸朱见渊恢复了些理智,抓着红了眼的薛令瞻去泡冷泉。
翌日,柳寒贞在水榭伺候主子时闯了祸。
他身上有伤,给纯妃奉茶时泼出点茶水,浸湿了主子一片衣服角。
纯妃面无波澜,轻柔地抬起他的双手,将衣袍缓缓掀开,底下是一对冷玉般伶仃纤柔的小臂,鲜红的指印烙在其上,隐隐透出偏执的疯癫。他盯了半晌,眸色晦暗不明,自顾自走到桌案前,提起一把铜茶壶。
宫人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柳寒贞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还有几分轻描淡写的……怜悯。
阿哑目眦欲裂。
这世上只有柳寒贞知晓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是靠着偷走柳寒贞的功劳,冒名顶替柳寒贞对四皇子的救命之恩,才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但即便他已经成为了万人顶礼膜拜的纯妃,能够肆无忌惮地将柳寒贞踩在脚底下,折辱他、磋磨他,柳寒贞却依旧可怜他、施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