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阳光温润不灼人。
沈清砚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回走,鞋尖带泥,脚步声闷闷的。巷墙斑驳,新藤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转过拐角,撞见李家婶子和张家阿婆靠在院门边闲话。见沈清砚过来,两人堆起客气的笑。
“清砚姑娘回来了?”李家婶子嗓门亮。
沈清砚点头应了声,脚步没停。
“这是去枕溪书斋了?”张家阿婆眼神尖,“听闻那边的墨最好,是要筹备下月的雅集吧?”
“是。”她已走出两步,身后的闲话却压低了声音飘进耳朵。
李家婶子嘀咕:“还不是为了张总长的寿诗,叶姑娘昨天跑了好几家,都没谈成。”
张家阿婆不解:“以前不都找清砚姑娘吗?我看她俩以前形影不离,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清砚那支笔,写首寿诗还不是顺手的事。”
“谁知道呢,之前碰见,脸拉得老长,只说人家如今架子大了,请不动。”
沈清砚没再听,脚步平稳地往前走。前世,这样的闲话也听过不少。
推开自家老旧的木门,院角的石榴树刚抽出新叶,嫩得能掐出水。石桌上还放着前世叶望舒送的一个青瓷茶盏,边缘已有些磕碰——她曾宝贝得不行,如今看来,不过是件寻常物件。
反手关上门,将闲话与喧嚣隔绝在外。
走进书房,她把怀里的墨锭放在书案上,解开棉纸,露出乌黑细腻的墨身。指尖抚过,触感温润。想起方才顾枕书的话——“这批墨陈了三年,写字不滞笔”——用在雅集的诗作上,定然是好的。
目光落在书案下的一个木盒上。梨花木盒,锁已生锈,是前世叶望舒送的生辰之礼,说里面装着“最珍贵的东西”。
沈清砚蹲下身,抠开锈迹斑斑的锁扣。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信纸——她当年写给叶望舒的诗,还有一支断了尖的毛笔,是叶望舒说“用着不顺手”丢给她的,她却珍藏了许多年。
前世的画面如走马灯闪过:熬夜代写诗文,叶望舒笑着说“清砚有你真好”;把断尖的笔小心收好,想着“只要是她送的便好”;满心欢喜盼着回应,却只等来一次次敷衍。
她拿起信纸,指尖微微用力发出轻微的脆响。没有撕碎,只是轻轻抚平,放回原处。
有些东西,不必刻意销毁。放在那里,提醒自己曾经的糊涂,便已足够。
起身推开窗,雨后阳光洒进院子,石榴树影落在青石板上,斑驳长长。风里掺着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浑身舒畅。
又想起顾枕书——书斋里安静理书的女子,眉眼静如水,说话声音轻,却让人觉着安稳。往后多去枕溪书斋走走也好,那儿合她心意。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清砚蹙眉,走到门边,没立刻开:“哪位?”
“清砚,是我。”门外传来叶望舒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我来看看你……之前是我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清砚拉开门。叶望舒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软甜的笑,眼眶微微泛红:“清砚,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是急糊涂了,张总长那边确实很重要,我也是没办法才找你的。”
她身量娇小,仰着头,泫然欲泣的模样。换做前世,沈清砚早已心软。可如今,只觉得乏味。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我?”叶望舒咬着唇,声音带哭腔,“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还比不上你筹备雅集吗?”
“叶小姐,”沈清砚打断她,语气平静,“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忙。至于交情——若只是建立在互相利用之上,那便不算什么交情。”
叶望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愣了愣,眼眶更红了:“清砚,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来没有利用你,我只是……只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朋友?”沈清砚轻轻重复,语气里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朋友之间,总该有来有往。若只论开口,不懂回望,那便像纸灯笼,看着亮,风一吹就散了。”
话不重,却字字戳中要害。叶望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