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雨洗尽江城尘嚣。
沈清砚晨起换了一身烟青暗纹短褂,领口绣着极细的冰梅暗纹,乌发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束起,身姿清挺如竹,褪去往日月白衫子的柔婉,多了几分利落沉定。她正临窗整理诗稿,狼毫笔尖划过加厚玉版笺,墨迹清劲,松烟香气漫开,与屋内兰草清气缠在一起。
顾枕书坐在侧首梨花木凳上,身着豆绿暗花布裙,裙角绣着疏朗竹影,肩头伤处已结痂收口,行动再无滞涩。她手中翻着一册民国新版的文教刊物,目光却时时落在沈清砚侧颜。
“谣言已传了半日,文教圈里多半人都醒过神了。” 顾枕书合上刊物,声线清澈,“贺长青递出去的伪稿,纸坊掌柜一眼就认出是今年的新纸,根本不是民国初年的旧笺。”
沈清砚笔尖一顿,将诗稿推到一旁:“他本就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叶望舒说一句,他便信十分,连真伪都不辨,也算文坛一趣。”
她语气平淡,无怒无嘲,早已不将这枚工具人放在心上。前世,贺长青便常跟着附和流言,今生依旧愚钝如初,本性难移。
顾枕书起身走到她身侧,将一叠烫金暗纹的云纹笺推到她面前:“我托南京的旧友寄来的,比江城纸坊的质地更韧,日后离了江城,写诗作画都合用。”
指尖轻擦过沈清砚的手背,温凉一瞬,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南京定都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叶家余孽未清,与其在此纠缠,不如早赴静地,守一方书斋安稳。
可这份默契,却被院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文教公会的干事满脸惶急地拍着竹篱,声音都在发颤:“沈姑娘!顾姑娘!贺长青他…… 他被警局带走了!”
沈清砚与顾枕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了然。
叶望舒的第二步棋,竟是甩锅。
两人随干事赶到文教公会时,院内已围了一圈文人,议论声沸反盈天。公告栏上贴着警局的笔录抄件,字迹清晰 —— 叶望舒在看守所内翻供,声称所有伪证、谣言,全是贺长青一手伪造、主动递送,她只是被胁迫,全然不知情。
而贺长青,正站在警局文书面前,他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皱皱巴巴,头发凌乱,平日里迂腐的正气荡然无存,只剩茫然无措。他攥着衣角,反复喃喃:“不是我…… 是叶姑娘让我递的…… 她说是证据…… 我没伪造……”
可无人信他。
伪稿是他递的,谣言是他传的,文教公会的人都亲眼看见他举着抄件高声宣扬,如今叶望舒一口咬定是他构陷,所有脏水,瞬间全泼在了他的头上。
警局文书面无表情地翻开笔录:“贺先生,举报人亲笔指证,物证也出自你手,你还有何辩解?”
贺长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没核实、查证,叶望舒哭两句,他便冲在前头当枪使。
围观文人纷纷摇头,低声议论:
“原以为他是主持公道,没想到是帮凶。”
“眼瞎心盲,被人当棋子耍,真是可笑。”
“好好的文人,做成这副模样,丢尽文坛的脸。”
贺长青站在人群中央,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只剩灰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叶望舒手里一个用完就扔的工具。
他想找沈清砚辩解,可抬眼望去,只看到沈清砚与顾枕书并肩立在廊下,神色淡漠,根本不曾将他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