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说话。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得不近人情的脸,在那一瞬竟被火光映出一点极淡的温色,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又真真切切地在。
像冰面下压了太久的水,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时候,轻轻化开了一层。
我站在门口,忽然没出息地屏了一下呼吸。
那个眼神……
太深了。
深得不像在看一团火,倒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那眼神,在看谁?
“站门口做什么。”
水沉渊没抬头,声音还是冷的,一下就把我从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了出来。
我立刻回神,轻咳一声,抱着桃木剑走进去,视线顺着那盏灯一转,才发现铺门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暗金痕迹,像有人用手指蘸着融化的金水,在门框边缘轻轻抹了一下。颜色很淡,几乎要被烛影吞没,可只要盯久一点,就会觉得那东西在缓慢蠕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恶意。
我眯起眼。
“这就是昨晚跟着我回来的东西?”
“不是东西。”水沉渊这才抬眼,视线从莲花灯上慢慢移开,落到那道暗金痕迹上,眸色重新冷了下去,“是一缕气。”
“气?”
“借来的金气。”
他语气淡淡,
“真正的庚金本源还在西极金宫,高悬天上,万年未落。能沾到这种味道,说明昨晚躲在安禄山身后的那只手,不是庚金本身——”
他停了一下。
“而是有人,借了它的锋。”
我心头一跳。
“借天上的金气杀人?”
“也未必是杀人。”
水沉渊垂眸,看了一眼莲花灯里那团安安静静跳着的火,
“它隔着那么远伸手,不是为了你这条命。”
“是为了丁火。”我接过话。
“嗯。”
我抱着剑,抬了抬下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还像平时那副样子。
“所以幕后那位,到底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
水沉渊道,
“但它既然敢借庚金的气来探路,就说明它盯上的,绝不只是你手里这一点火。”
他指尖在灯沿上轻轻一点,莲花灯里的星火微微一晃,映得他睫下的影子更深了几分。
“它想找的,是她。”
“她到底是谁?”
“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我盯着那团火,心口莫名有点酸涩
“既然它想要找她,就给它看一场真正能引火的大局。”
水沉渊抬手。
铺子中央,虚空无声裂开。
冷风裹着血气、铁锈和千军万马的肃杀气,轰然灌了进来,吹得烛火齐齐一晃。那风声里甚至还夹着极远、极低的楚歌,像有人在夜色尽头反反复复唱着同一段送葬的调子,越唱越冷。
我站在裂缝前,抬眼望进去。
夜色低垂。
四野皆兵。
一面残破的“楚”字大旗在风中翻卷,乌江边的寒气混着血味扑面而来。
更远处,一道身影立在万军尽头,脊背笔直,像一株被逼到绝境也绝不肯弯下去的古木,风越冷,他站得越稳,满身都是宁折不屈的硬气。
我看着那道身影,忽然笑了。
“项羽。”
“还真是你。”
劈甲引丁。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疯、更险,也更适合拿来钓幕后那只手的局了。
我盯着那片垓下夜色,没急着进去,反而先开了口:
“五年。”
水沉渊没说话。
我握着桃木剑,盯着裂缝深处那道身影,唇角慢慢勾起来。
“这么难的局,这么硬的木,这么大的因果——”
“我要续命五年。”
铺子里静了一瞬。
只有裂缝里的楚歌,还在一声一声往外飘。
然后,水沉渊终于抬眼看向我。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夜里的寒水,沉沉压下来,连我的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
半晌。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我心口莫名一跳,随即立刻把那点不争气的动静按了下去,提着剑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裂缝边,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水沉渊仍旧站在那盏莲花灯旁。
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冷白,安静,连睫下那点影子都显得深。
可他看的,依旧是灯中那团暗红色的星火,目光沉得很,像那里面压着什么旁人碰不得、也看不透的旧事。
不是我。
挺好。
星火归他。
寿命归我。
账算得清清楚楚。
关系单纯点。
我咬了咬牙,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随即抬起下巴,冲着裂缝深处那片垓下夜色扬声开口:
“看好了。”
“这回我不光劈木。”
“我还给你把后面那只藏头露尾的手,一起拽出来。”
话音落下,我一步踏进裂缝。
楚歌骤烈。
寒风扑面。